從西市的燈鋪回府之後,狄仁傑倒頭便睡,一覺到了天亮。這一夜他什麼夢都沒做,連窗外打更都未曾聽見。上元節的燈火把他燒累了。他醒來時已是巳時,李元芳正拎著一碗熱湯餅坐在廊下吃,見他推門,抬頭喊了聲:“蘇無名說今日無事,讓大人多睡會兒。末將就先吃了。”
狄仁傑還沒答話,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亂馬嘶鳴。他走到門口一看,西市方向來了個滿頭大汗的小廝,二十出頭,穿著灰布短衣,氣喘吁吁地在大理寺門前勒住馬,一個不穩摔了下來。那小廝跌跌撞撞爬起身,直往狄仁傑面前撲通一跪,嘴裡連聲喊道:“狄大人,出人命了,西市胡玉記,胡掌櫃死在庫裡了!庫門是從裡面鎖著的,誰也打不開!”
狄仁傑立時清醒,披上大氅就往外走。李元芳扔下湯餅,抓起腰刀跟上。兩人跟著那小廝穿過西市狹窄的巷子,到了胡玉記門口。這胡玉記是西市最大的玉器鋪子,門面三間,櫃檯後頭直通後院,院子盡頭是一間青磚夾砌的玉庫。庫門是一扇厚榆木門,此刻緊緊閉著,門板上釘著銅釘,兩把橫閂從裡面插死。幾個夥計圍在門口,臉色煞白,誰也不敢上前。胡玉記的東家胡掌櫃富甲一方,待人極和氣,從無仇家。
“門是怎麼發現從裡面鎖的?”狄仁傑問。
一個年紀稍長的夥計上前答道:“回大人,今早小的們來開鋪子,發現前櫃沒人,往後院一看,玉庫的門關著。小的拍門叫胡掌櫃,沒人應。小的又繞到牆上天窗去看,天窗太小,只瞧見胡掌櫃仰面躺在庫房地上,臉上都是血。小的們嚇壞了,試著撞門,門紋絲不動。這門是特製的,從裡面插上,外面根本推不開。小的叫人去請了坊正,又派人來報官。”
狄仁傑繞著玉庫走了一圈。四壁全是青磚,厚達兩尺,屋頂蓋著瓦,只有一個一尺見方的天窗。他讓人搬來梯子爬上去看。天窗太小,只能容一個小孩側身進出,成人萬難穿過。窗欞鐵條完好,沒有撬彎的痕跡。他下來後,抬手在門上推了推,門確實從裡面插死了。
“這門只有胡掌櫃一個人能開?”他問。
夥計點頭:“玉庫的鑰匙只有胡掌櫃有。門閂是從裡面插的,外頭沒鑰匙也進不去。小的們剛才從門縫裡看,兩把橫閂都在,插得死死的。”
狄仁傑讓李元芳帶著幾個差役,用鐵鎬把門從合頁處撬開。門板沉重,幾個漢子費了好大勁才把門從門框裡卸下來。一股寒氣從庫房裡湧出來,混著極淡的血腥味。狄仁傑跨進去,只見胡掌櫃仰面倒在庫房中央,額角有傷,七竅流血,面如金紙。右手攥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白色軟玉,那玉通體瑩白,像一塊凍住的豬油。
庫房四面牆壁擺滿了架子,架上全是玉器,大件用紅布蓋著,小件鎖在鐵箱裡。地面是青磚鋪的,乾乾淨淨,沒有打鬥痕跡。靠裡角那面牆上掛著一副落滿灰的舊匾,上書“玉潤天成”四字。狄仁傑走到屍體旁蹲下,細看胡掌櫃額角那塊淤傷——不深,像撞在什麼硬物上。他又掰開死者的手,把那塊軟玉取下來,湊到光亮處看。玉面有幾道極細的劃痕,不是刻字,而是被人用指甲反覆刮出來的。他把玉翻過來,背面也有一片同樣的刮痕。
“這玉是熱的。”李元芳忽然說。他伸手碰了碰狄仁傑掌心裡的軟玉,果然還帶著人的體溫,像是剛從人身上摘下來的。胡掌櫃已經死去多時,屍身冰涼,這塊玉卻溫潤如初。
何仵作趕到後驗了屍,說死者額角受傷不致命,死因是心脈驟斷,受驚而死。這胡掌櫃臨死前看見了什麼?他把庫門從裡面插死,一個人面對那東西,活活嚇死了。狄仁傑站起身,在玉庫裡慢慢踱著。他走到那“玉潤天成”的舊匾下面,停住腳,抬頭看了一眼。那匾額掛得極高,周圍落滿了灰,唯獨匾身中央有一道極窄的、彷彿被什麼細線勒過的痕跡。他叫李元芳把匾取下來,後面是空的,什麼也沒有。
狄仁傑又看那扇被撬下來的門。門板上兩把橫閂完好,裡頭那根鐵條也沒有彎。可問題是,胡掌櫃若是在裡面自己插了門,這屋子就是密室。一個嚇死的人,不可能再把自己關進一個進不去也出不來的地方。除非,這倉庫裡還有另一條路。
“把倉庫裡的東西全搬出去。把地面和牆一寸一寸敲一遍。”狄仁傑對李元芳說。他自己則回到屍體旁,又看了一眼胡掌櫃手裡的軟玉。那玉一點血都沒沾,乾淨得過了頭。只有指甲刮出的幾道淺痕,颳得極用力。他盯著那刮痕看了好一會兒,心裡漸漸浮起一個念頭:這門不是胡掌櫃插上的。這玉也不是胡掌櫃的。這是一塊“死玉”,有人把它按在死者手裡,讓死者握著它死。胡掌櫃死前在玉上反覆抓撓,不是想留什麼字,是疼——那玉不是溫的,是燙的。不是人的體溫,是燒過之後的餘熱。有人先在火上把玉烤熱,再從門縫下面塞進來,放在胡掌櫃身上。胡掌櫃猛然受驚,一摸那玉,燙得手指亂抓,在玉面上留下了劃痕。可他為什麼還攥著不放?因為玉下面,壓著一根針。一根極細、插進他掌心的針。燙和針,一起逼出了他的驚。人在極痛極驚中死去,手裡自然會抓緊那玉。這不過是製造“鬼拿玉”的假象。
狄仁傑走到門邊,蹲下看門縫。那縫隙極窄,不足一指。可剛才差役們卸門時,門口地面上有些極細的灰粉。他用指頭蘸起來捻了捻——是石灰。有人把一根極細的鐵絲從門縫下面伸進去,另一頭連著塊燒燙的軟玉,把玉慢慢推進了庫房。至於橫閂,不是從裡面插上的。他站起身,看向那被撬下的門板:兩把橫閂的鐵條末端,有極細的刮痕,不是刀刻,是鐵絲勾過的。這門的橫閂可以從外面關。
“這密室就是胡掌櫃自己造的。他每日進庫,必把門反插。他以為這樣便沒人進得去。可他不知道,他這門下面有道縫,縫外的人可以用鐵絲勾著門閂,在外面把門從裡面插上。殺了人,再在外面把門反插,做成密室。胡掌櫃一進庫房,門就被外面的人從門縫下用鐵鉤撥上。他回頭去拉門,怎麼也拉不開。他這才慌了。他拼了命拍門,喊人,卻沒人聽見。外面的人在門縫裡塞進那塊燒燙的玉,又塞進一根針。胡掌櫃被玉燙了手,被針刺了掌,驚怒交加,心脈驟斷而死。”狄仁傑走到院子裡,問那夥計:“胡掌櫃這幾日可有什麼人來找過他?有沒有人在門口徘徊?”那夥計想了想,說:“前幾日有個外鄉人,抱著一塊白石來請胡掌櫃掌眼,說是崑崙山出的暖玉。胡掌櫃看完那塊玉,臉色不大好,讓他走。那人沒多留,出巷子時小聲罵了一句‘你會回來的’。”
“那人長什麼樣?”
“三十出頭,穿褐布短衣,光頭,滿身灰土,像是從遠路來的。小的只記得他手上也纏著塊黑布,沒看清。”
狄仁傑讓李元芳去查這個外鄉人,又留下幾個差役封了玉庫。他走到前堂,日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照著那幾排冰涼的玉器,每一塊都沉甸甸地伏在紅佈下面,像是許多隻沒有睜開的眼睛。他心裡已有了大半個模樣,只等李元芳把人找出來。這個案子,和收債無關。這是純粹的惡,是一塊“玉”引出來的殺心。上元節剛過,長安城還沒從一夜的燈火裡完全醒過來。他倒要看看,這盞燈照不照得出這塊玉背後的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