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04章 溫玉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個月前

狄仁傑留下幾個差役封了玉庫,帶著李元芳出了胡玉記,拐進西市後面的背巷。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,兩邊的牆根下堆著破竹簍和爛菜葉子。李元芳一路問過去,賣炭的、挑水的、修鞋的,都搖頭說沒見過什麼光頭外鄉人。一直走到巷尾,有個坐在石墩上吸旱菸的老頭,眯著眼說:“你們問的是那個包了腦袋的人吧?他前幾日在前面藥鋪買了半包雄黃,又在對面香燭店賒了一捆草紙。後來往西去了,出西市西門。”

狄仁傑問:“他包著腦袋?不是光頭?”

“是包著腦袋。黑布纏得厚厚的,就露半張臉。像個病漢,走路很慢,右手一直縮在袖子裡。”老頭磕了磕菸灰,“不過有一回他掏銅錢時,袖子滑下來,那隻右手好大一塊疤,皮肉都翻著,像剛燙過不久。”

狄仁傑看李元芳一眼。李元芳會意,又折回西市西門去查。狄仁傑自己走到那家藥鋪。藥鋪夥計翻出賬本,說三日前後晌,確實有個黑布包頭的人來買雄黃,要了二兩,分文不少。狄仁傑問那人左手可曾露出來。夥計想了想:“露了。掏錢的是左手。他右手一直插在袖筒裡,像是不方便。拿銅錢時用左手捏著,一放就縮回去。”

“他有沒有說雄黃是做什麼用的?”

“說是泡水洗手。”夥計道,“他身上有股焦糊味,像被火燒過一樣。”

狄仁傑走出藥鋪,又去那香燭店。掌櫃的說,那人來賒草紙,賒了半刀,說給死人燒的。狄仁傑目光微沉。買雄黃洗手,賒草紙給死人燒。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,太不尋常。雄黃是驅蛇蟲的,西域來的商人常帶。但這人不是商人。他手上的疤,像燙傷,不是刀傷。狄仁傑心中忽然閃過一個詞——“玉烙”。有一種酷刑,是把燒紅的玉石按在人身上。玉吸熱慢,放熱也慢,按在皮肉上,燙得慢,疼得久,傷得深。胡掌櫃掌心那塊熱玉,不是憑空來的。這人身上,有被玉烙過的疤。他不是在給死人燒紙——他是在給胡掌櫃燒紙。他要胡掌櫃先出殯,再出命。

李元芳從西門回來,說守門兵士記得那個黑布包頭的人,說他在上元節前兩晚出過城,往城西義莊方向去了。狄仁傑聽了,眉頭一挑:“去義莊。他住在那兒。”

一行人趕到城西義莊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義莊是個破敗的小院子,正堂停著幾口薄棺,棺板散落,地上全是稻草和黴味。院角有間耳房,門虛掩著。狄仁傑推門進去,裡面空無一人,牆角堆著幾捆燒剩的草紙,紙灰鋪了一地。地上鋪著一件油布,油布上半卷著一塊發黑的破布,和幾片結成硬殼的焦痂。狄仁傑蹲下細看,那焦痂是皮肉燒脫後留下的。他忽然明白,那日胡掌櫃給那塊玉試火,燙傷的並非旁人。此人買雄黃洗手,是因為傷口爛了。他躲在義莊,夜間回城,扮成一個滿身焦糊、從陰司回來的人。胡掌櫃那晚在庫房裡看見的鬼,就是被火烙過的自己。這義莊裡的氣味,和胡玉記玉庫裡飄出來的一模一樣——那根本不是什麼鬼氣,是這人衣衫上帶的焦臭。

“他一直在找胡掌櫃,胡掌櫃也在找他。胡掌櫃為什麼會怕?因為這人知道胡掌櫃真正的底細。”狄仁傑緩緩道,“胡掌櫃年輕時從涼州帶了塊玉出來,那不是玉,是塊能證明涼州舊案的官牌。他因為這塊玉發了家,卻也因此毀了另一個人。這人被栽上‘偷玉’的罪名,扔進火牢裡受玉烙之刑。胡掌櫃以為他死了,還了他家人幾塊假玉打發。這人不死。他在火牢裡撿了條命,手和半邊身子都焦了。”

李元芳說:“大人,義莊側邊有腳印,往城西的山坡上去了。那邊有座荒墳。”他頓了頓,“是胡掌櫃早年買下的,說是要埋自己的衣冠。有人把墳掘了,墳裡埋著個黑布包。包裡是胡掌櫃當年拿來騙人的假玉,全被燒熔了,像一鍋凍住的蠟燭。”

狄仁傑回頭去看義莊門外,暮色已經壓下來。山坡上黑黢黢的,荒草被風吹得伏倒。那人現在不在義莊,不在荒墳,他在城裡。他回城了。他要在胡掌櫃停靈的地方,把最後一塊溫玉放進死者的棺材裡。

狄仁傑翻身上馬,帶著李元芳朝城裡疾馳而去。到了胡玉記門前,夥計說胡掌櫃的屍身已經抬進後院正堂,兩個家丁守著。狄仁傑大步穿過後院,推開正堂的門。堂中擺著一口新打的薄棺,棺蓋虛掩。兩個家丁倒在一旁,脖子上都纏著黑布。狄仁傑上前一看,棺內的胡掌櫃已經穿好壽衣,雙手交疊放在胸口。胸口的衣裳微微鼓起。他掀開衣角,一塊雞蛋大小、瑩白如玉的石頭正壓在死者的心口上,還散發著微微的熱氣,石頭下面已經洇開一點極淡的紅色,像沁進去的血。他伸手去拿,觸手溫熱,掌心似乎被輕輕燙了一下。那玉上被人用刀刻了兩個字:“還玉”。狄仁傑抬起頭,正堂後牆上有扇小窗,半開著。他看向窗外,那黑布包著半邊臉的人就站在院外的老槐樹下,正慢慢摘下頭上的黑布,露出滿是焦痂的臉。那張臉上已經沒有完整的皮肉,只有一雙眼睛清亮得嚇人。他遠遠地望著狄仁傑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然後他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朝西市深處走去。李元芳要追,狄仁傑攔住他:“讓他走。胡掌櫃的棺材裡,有他該進去的東西。他當年給死人送假玉,如今還的是命債。這案子了結,不在抓人,在那塊溫玉能涼下來。”

他重新看向棺中的胡掌櫃。那塊玉還熱著。玉身沒進心口的血,一絲一絲地往裡滲,像活過來的經脈。他忽然明白,這人並非要逃。他只是要趕到胡掌櫃下葬前,把這塊玉還給該還的人。上元夜燈還未滅,這最後一個溫玉客,正帶著滿身焦痂,回他的涼州故地去。他欠長安的一場戲,已經散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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