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追到巷口時,那黑布包頭的漢子已不見蹤影。西市的夜重新被燈油味和叫賣聲填滿,販夫走卒從他們身側擠過去,像一鍋燒滾了的水,把那人的蹤跡徹底化開了。李元芳跺了下腳,折回胡玉記後堂。狄仁傑仍站在那口薄棺旁邊,棺中胡掌櫃的壽衣已重新蓋好,只露出一小片心口的白布,白布下隱約還透著一絲極淡的紅。那塊刻著“還玉”二字的溫玉已經被取出來,放在一旁供桌上,熱氣早已散盡,摸上去冰涼如鐵。
“大人,人跑了。”李元芳站在門口,喘著粗氣。
“不急。”狄仁傑沒有回頭,只是看著供桌上那塊玉。燭火在玉面上跳了一下,把“還玉”兩個字照得通亮。他伸手把玉翻過來,背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,從玉心一直延伸到邊緣。他把玉舉到燈下,發現裂紋不是天然形成的,而是被人故意撬出來的,裂縫裡嵌著幾粒極細的黑色粉末。
“這是什麼?”李元芳湊過來。
“火炭灰。”狄仁傑用指尖從裂縫裡挑出一點粉末,放到鼻下聞了聞,“他給這塊玉做過一場法事。先用火炭把玉烤裂,把胡掌櫃當年賣出去的假玉粉填進裂縫裡。玉是死的,灰是死的。他把兩個人的命,一起封進了這道裂裡。”他頓了頓,把玉放下,轉身對李元芳說,“不用追了。他不會回來了。胡掌櫃欠他的,他已經拿走了。拿走的不是命,是這塊玉。”
李元芳有些不解。狄仁傑走到門口,望著後堂外面的老槐樹。夜風吹過,樹葉沙沙響,像許多隻手在輕輕拍打院牆。他說:“這人在義莊裡住了好些日子,白天躲著,夜裡進城。他去過胡掌櫃的衣冠冢,把裡面的假玉全燒了,把灰帶在身上。他來長安,不是來殺胡掌櫃的,是來給胡掌櫃做一場真正的水陸道場。他給死人燒的草紙,不是給胡掌櫃,是給當年被胡掌櫃害死的人。他自己也是死人——當年被玉烙之刑弄成那副模樣,早就沒有活人的面目了。他把自己當成鬼,替所有被胡掌櫃用假玉騙過的人回來討一樣東西。不是命,是涼玉。他要胡掌櫃死後,棺材裡有一塊透心涼的玉。他刻‘還玉’,是還涼玉,不是溫玉。胡掌櫃一輩子賣玉,到頭來棺材裡該有一塊真正的涼玉,從心口一直涼到腳底。他做到了。”
李元芳又問:“那胡掌櫃到底是怎麼死的?末將還是沒想明白。”
狄仁傑道:“那晚胡掌櫃進了玉庫,是自己走進去的。他看見庫房地上放著一塊燒燙的玉,玉下壓著張紙條,寫著‘還玉’。他怕了,轉身要開門,門卻從外面用鐵絲撥上了橫閂。門外的人不是要困死他,是讓他在裡面待一夜。真正殺他的,是那塊玉涼下來之後。胡掌櫃守著滿庫的玉,卻沒有一塊能讓他安心的。他拿著那塊來路不明的東西,越看越怕,越怕越冷,冷到最後心脈斷了。他額角那塊淤青,是他自己磕在玉架上的。他死前看見的鬼,就是這滿屋子的玉。每一塊都是他的債。這一屋子的玉,比外面那人更早來討他。胡掌櫃是死在玉手裡的。這是天理,不是兇手。他賣了大半輩子假玉,如今被一塊真玉嚇死了。”
李元芳不再問了。他走到供桌前,盯著那塊涼玉看了許久,低聲說:“那這玉,怎麼辦?”
狄仁傑道:“放回棺材裡。胡掌櫃的棺材裡該有這塊玉。不是陪葬,是鎮他。讓他在九泉之下醒著,知道自己欠了誰。”他說完,讓李元芳把玉重新放回胡掌櫃心口上,然後親手合上棺蓋。做完這些,他走出後堂,站在院子裡,夜風拂過大氅,帶著西市燈油的焦香。遠處傳來胡笳聲,嗚嗚咽咽的,像誰在城牆上哭。
“此案以鬼結。”狄仁傑對李元芳說,“抓不到人,也不必抓。那個黑布包頭的,本就是個活著回來的鬼。讓他回涼州去。他該回他的月氏舊地,重新做一回活人。”李元芳問:“他若再回來呢?”狄仁傑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他朝胡玉記門口走去,經過那幾排蒙著紅布的玉架時停了一瞬。玉架上的紅布在風裡輕輕揚起來,像給這些玉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壽衣。他掀開最外邊的一塊紅布,底下是一尊青玉雕成的臥鹿,鹿的眼睛半睜半閉,像在睡。他對李元芳說:“把這尊鹿送到西市何繼香的鋪子裡去。就說是胡掌櫃生前賣出的最後一件玉。讓何繼香把鹿擺在胡餅鋪子門口,晚上點盞燈。鹿總不該被紅布蒙著。它該在燈市裡。”李元芳應了,把那尊青玉鹿小心抱起來。狄仁傑又回頭看了一眼胡玉記的匾額——玉潤天成,四個金漆大字在月色下靜靜地亮著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跨過門檻,朝大理寺方向走去。
上元夜的燈火漸漸疏了。長安城恢復了它白日里該有的樣子,掃街的、開鋪的、趕集的,都像往常一樣。可西市胡玉記再也不會開門。那個滿臉焦痂的人用一塊涼玉,替所有被這個鋪子騙過的人合上了賬本。他在城門外的荒草裡,把最後一點紙灰揚進風裡,然後沿著官道朝西邊去了。腰間別著一把舊刀,刀柄上繫著一小塊白布,布上沒寫名字,只畫著一枝從月氏塔方向折來的紅梅。紅梅已經幹了,花瓣碎成粉,風一吹,像極細極細的火星子,一明一滅,隨即散了。而長安的燈火,依舊把夜燒得很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