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市的餘煙還未散盡，長安城便又落下一場雪。三月頭上一日，天色灰濛，狄仁傑在書房翻看卷宗，忽然聽見前堂一陣急促腳步聲，來的是李元芳，身後跟著京兆尹杜佑。杜佑臉色極差，進得門來，連禮都只草草拱了一下，便急聲道：“狄公，華仁堂出事了。”
華仁堂是長安城東最有名的醫館，堂主孫懷仁，年過七旬，行醫五十載，救人無數。他的死訊在西市傳開後，不少百姓自發到他堂前燒紙。杜佑說，孫懷仁死在自家後堂的靜室中，盤腿而坐，面容安詳，手裡捏著三根銀針，桌上還攤著半張寫壞了的藥方。弟子說三日未曾見他出門，今早端藥進去才發現人已沒了。按現場看，應是年邁無疾而終。但杜佑不放心——孫懷仁行醫多年，頗懂養生，半月前還親自坐堂問診，怎會驟然離去？更何況，那三根銀針，在死者手心裡擺得整整齊齊，像是臨去前故意擺出來的。
狄仁傑放下卷宗，帶著李元芳出了門。華仁堂坐落在東市東南的安樂坊，門面不大，青瓦灰牆，門前兩隻石獅子蒙著白雪。幾個弟子穿孝跪在堂前，見官差來了，慌忙讓路。狄仁傑直入後堂靜室。靜室不大，四壁素淨，一幾一榻，再無旁物。孫懷仁就坐在榻上，雙腿盤著，雙手疊放於小腹，掌心裡託著三根銀針。三根針長短不一，最長那根有七寸，最短的不過一寸半。狄仁傑湊近去看，那三根針的針柄上都刻著同一個字：“仁”。
李元芳道：“孫大夫隨身帶針，這有什麼稀奇？”狄仁傑沒有作聲，只是輕輕將針從屍體的掌心裡取下來。針入手的瞬間，他眉頭一皺：“這針不是銀的。”他把針舉到光下細看，針身微微發紅，竟是用極細的銅絲打成的，針尖處有些發黑。何仵作正好趕到，接過三根針看罷，也說這針不尋常，銅針入穴極疼，多用來放血，而孫懷仁向來用銀針，這三根銅針，來歷不明。
狄仁傑再看那半張藥方，上面寫著幾味藥：黃連三錢、黃柏二錢、青黛、冰片，都是清熱瀉火之品。可最後一味藥是“烏頭”。烏頭入藥，需得久煎，否則攻心。孫懷仁一生謹慎，從不用烏頭作方，更不會在藥方上只寫藥名不注份量。這半張藥方，越看越像是他臨死前故意留下的。狄仁傑將藥方摺好，問那弟子：“你師父這半月可見過什麼外客？或者收到過什麼信件？”那弟子叫阿桂，二十出頭，生得瘦小，眼睛紅腫。他想了想，說師父半月前收到過一封沒有署名的信，看完之後一言不發，晚飯也沒吃，只讓弟子把這三根銅針拿去煮過。第二日，師父又收到第二封信，看完之後臉色發青，嘴裡喃喃道：“還是找來了。”之後幾日，師父漸漸不食不眠，整日把自己關在靜室裡，直到昨夜，竟去了。信就在師父書案下面，用一個銅匣鎖著。狄仁傑讓他取來。銅匣無鎖，一抽即開。裡面並排躺著兩封沒有署名的信，信紙極薄，展開來，上面各只寫著一句話。第一封：“孫師，五十年前涼州舊營的方子，你還沒有還給為師。”第二封：“針已送來，請自取。”
狄仁傑將兩封信細細看過，又遞給杜佑，杜佑看罷，眉頭緊鎖：“五十年前，孫懷仁才二十出頭。他是在涼州學醫的不成？”狄仁傑道：“孫懷仁年輕時確實在涼州待過。後來回到長安，便再沒提過那段舊事。五十年前，涼州舊營還未被焚。孫懷仁那時若曾在舊營學醫，那教他的人，會是誰？”他說著，走到那半張藥方前，將那幾味藥翻來覆去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青黛、冰片、黃連、黃柏，再加上烏頭。這幾味藥，不是方子。是一封信。”他提起筆，在紙上將那幾味藥名的首字圈出來：黃、黃、青、冰、烏。沉默片刻，他又把“黃”字換個寫法，按藥性歸經，重新排了一遍：冰、黃、青、黃、烏。再取諧音，便是“兵、黃、青、黃、烏”，仍不成句。他閉上眼，忽然想到那兩封信上的字跡是一樣的，而信紙的摺痕顯示，寫信人用的不是筆，是針——那些字不是寫出來的，是刺出來的。字跡工整，卻透著一股極細的針鋒氣。
狄仁傑睜開眼，問阿桂：“你師父一生可曾教過誰？”阿桂說：“師父教過好幾個弟子，但都不在長安。只有一個最小的女弟子，叫青黛，五年前離開了華仁堂，從此音訊全無。”狄仁傑聞言，忽然靜了。青黛。他再看那半張藥方，黃連、黃柏、青黛、冰片、烏頭。若按“女弟子的名字”來讀，方中正有“青黛”二字。而那兩封信上的字，是用針尖蘸了烏頭汁刺出來的，久了之後，字會變黑，像中毒。孫懷仁一定是讀懂了藥方裡藏著的名字，他至死都沒有吐口。
杜佑在一旁道：“狄公，孫懷仁到底是病故，還是被害？”狄仁傑走到孫懷仁的榻前，替他理了理衣領，輕聲說道：“他是自己把自己熬死的。那兩封信，一封是債，一封是針。他年輕時欠的債，到了晚年才被找回來。他熬了半個月，終於熬不過了。三根銅針，一根七寸，一根三寸，一根一寸半，那是給三個人的。現在只來了兩根。還有一根，在最深的地方，還沒拔出來。”他回頭對李元芳說：“去查五十年前涼州舊營裡，一個叫青黛的人。她若還活著，就在長安附近。這個案子，還沒完。”說完，他走出華仁堂。雪已經停了，幾個弟子跪在堂前燒紙，紙灰被風捲起來，像一群黑蝴蝶。他踏著新雪往大理寺方向走，心裡反覆想著那半張藥方和那三根銅針。孫懷仁行醫五十載，救人無數，到頭來卻落得個無疾而終。這算不算是善終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那第三根針，還在等著它的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