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26章 夜井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個月前

當夜,狄仁傑宿在石青的石碑鋪子裡。鋪子不大,只有裡外兩間,外間擺著未刻完的碑料,裡間一張木床一張竹榻。石青把木床讓給狄仁傑,自己抱了床舊被去和鄰居家借宿。李元芳不放心,在鋪子外頭尋了半扇破門板,支在簷下,半靠半睡。狄仁傑讓他去外間睡,他也不肯,只把刀橫在膝上,說要看住那個霍白。

霍白被留在青石溝靠山的一間空倉房裡。那倉房是村裡公用的,沒有窗,只有一扇朝南的窄門。李元芳用條粗麻繩將門環纏了,又囑咐兩個隨行的差役輪班守夜。霍白倒安靜,自己在裡面找了捆乾草,枕著胳膊躺下,沒多久就傳出均勻的呼吸聲。狄仁傑在鋪子裡坐了很久,翻看石青拿給他的一隻木匣。那裡面除了老石匠留下的幾張舊圖,還有幾塊半透明的薄石片,每片上都刻著極細的文字。石青說這是從枯井裡取出來的,小時不識,長大了也無人能認,只當是老石匠留下的舊物。

狄仁傑把石片攤在燈下,藉著火光細看。那不是漢字,也不是涼州一帶常見的文字,筆畫極簡,像一些重複的符號。蘇無名不在,他只能憑記憶與涼州舊營的器物比對。看了半晌,他忽然認出其中一組符號,與釋月曾刻在月氏塔銅鐘上的月氏文有六七分相似。這些石片,怕是與蕭、霍兩家同宗時的舊事有關。他不敢妄動,用軟布將石片包好,放回匣中。

到了後半夜,狄仁傑剛閤眼,忽然聽見外頭有響動。不是風,也不是貓。是腳步聲,極輕,踩在枯草上,從山坡方向過來,徑直去了倉房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門口。李元芳已經醒了,手握在刀柄上,蹲在門板後頭。狄仁傑朝他搖搖頭,兩人一起朝倉房方向看。月光很亮,把坡地照得發白。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影正蹲在倉房後頭,把手從牆根處一個缺口伸進去,像在往裡塞什麼。李元芳要動,狄仁傑按住了他。

那人塞完東西,起身要走,被李元芳一個箭步攔住。是個半大孩子,十歲出頭,光著腳,頭髮亂蓬蓬的。他嚇得渾身發抖,手裡還攥著半塊黑麵饃。李元芳一問,孩子才說,是山上土地廟裡一個姑姑讓他來的,說倉房裡關著的人,是蕭家的親戚。那姑姑讓他送塊饃進去,還說只送饃,不說話。狄仁傑問那姑姑現在何處,孩子指了指後山,說在土地廟裡。狄仁傑讓李元芳守好倉房,自己帶著一個差役去了後山。

土地廟不大,塌了半邊,神像早已殘破。供臺上點著一盞小燈,燈下坐著一個女子,頭戴青布,身上穿著舊舊的灰布衣裳。狄仁傑一眼認出,那是謝棠。她不知何時跟來了青石溝。謝棠看見狄仁傑,並不慌張,只是輕輕把燈往前推了推,說:“我不敢去找他,只讓小孩給他送口吃食。他再壞,也是霍家的人。這地方,我陪他去過井邊。蕭、霍兩家以前是住一塊兒的。那井邊原有個棋盤臺子,兩家的小孩都去那兒玩。我娘說,蕭家人和霍家人,從根上就分不開。”

狄仁傑問她怎麼來的。謝棠說,她從長安一路打聽,跟在官差後頭。她本就打算回青石溝看看,如今正好。周琅死了,她沒處去。長安城她也不敢回了。霍白雖然殺了周琅,可也是霍家人。她想見他一面,又不知見了他能說什麼。狄仁傑在供臺前坐下,問她:“那半卷族譜,你還沒看過吧?”謝棠搖頭。狄仁傑把從霍白那兒追回的族譜和棋枰碎片取出來,藉著神像前的小燈,就著亮,翻到其中一頁,讓謝棠看。那一頁上,畫著兩家共用的一個圖記:一口井,井邊一棵棗樹,棗樹下並排坐著兩個梳總角的小童,一個執燈,一個捧鼓。謝棠看著那畫,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狄仁傑低聲道:“蕭棠,這族譜裡不只記著蕭家。也記著你。那執燈的小童,是霍家;那捧鼓的小童,是蕭家。你如今既姓蕭,也姓霍。你們都是這口井邊的人。我來時還怕你走錯了路,如今看到你追到青石溝來,我倒不擔心了。”謝棠抬起袖子擦了擦臉,沒說話,只望著那畫。廟外月光灑了一地,青石溝靜得像浸在水底。井邊的棗子該是熟了,風從坡上吹下來,裹著絲極淡的棗香,像從很久以前飄來的。狄仁傑把族譜重新包好,站起來,對謝棠說:“天亮之後,隨我去見霍白。”謝棠點了點頭,又低下頭去看那畫。燈花爆了一下,濺出幾點火星。誰也沒再開口。這青石溝的夜,便在這兩個姓氏和一口枯井之間,慢慢沉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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