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南的平康坊,向來是歌管樓臺、舞袖如雲之地。坊東最大的戲園叫“霓裳園”,座中常滿,一盞茶錢便貴過外頭一席酒。園主姓柳,名夢梅,是長安城裡響噹噹的旦角。他扮起女子來,眼波一轉,滿堂看客沒有不屏住呼吸的。
可這天清晨,霓裳園裡靜得能聽見簷下銅鈴的聲音。狄仁傑帶著李元芳趕到時,坊正已在門口候了多時。戲園大門虛掩,臺階上落著幾隻被踩爛的絹花。李元芳當先推門進去,迎面便是一股極濃的脂粉氣,混著松香和殘酒的味道。堂中所有的燈籠都被紅布矇住了,透出來的光殷紅如血,把整座園子浸在一片曖昧的暗紅裡。
戲臺上下道具散了一地。胡琴摔在臺角,琴絃斷了兩根。假髮髻滾在過道中央,上面沾著暗紅色的汙漬。狄仁傑順著臺上垂下的紅綢往上望,只見一個身著戲服的女子被吊在橫樑下,四肢用四根紅綢分別繫著,整個身子懸在半空,像個被提住了線的木偶。那“女子”不是女子,是柳夢梅。他臉上的油彩畫得極精緻,柳眉入鬢,朱唇一點,正是他平日登臺時慣畫的妝容。可狄仁傑走近了看,發現那油彩不是他給自己畫的。他眼角的紅妝往上挑得極高,幾乎挑進鬢角里去,像有人在他死後,又把他的臉重新畫過一遍。
“是個行家畫的。”狄仁傑對李元芳說,“尋常人給死人上妝,手會抖。這張臉畫得不急不緩,連眼尾那一下都沒帶猶豫。”
李元芳叫來戲園的人,夥計、琴師、雜役,站了一屋子。眾人皆嚇得面無人色。狄仁傑問了幾個,只知道柳夢梅昨夜散了戲後說要在後園靜一靜,眾人各自散了。今早打雜的推開後園門,便見人被吊在戲臺上。
狄仁傑讓李元芳去查後園門。後園門從裡面拴著,木閂完好,牆頭無翻爬痕跡。前門是夥計開門時才拉開的。整座霓裳園昨夜閉得鐵桶一般。可柳夢梅卻死在了戲臺上,臉上還被重新畫了妝。最奇的是,那四根紅綢吊得極工整,每一根的結都打在橫樑同一側,像是事先量過。
一個年長的琴師跪在臺前,忽然連連磕頭,嘴裡含混道:“作孽,作孽。上個月園裡也吊過一回彩,是那出新排的《還魂記》,柳老闆演杜麗娘,鬼差提著線,他就是這樣吊在半空裡。那戲裡的鬼差,穿紅衣裳,提紅絲線,把魂兒吊走了。這是戲裡的鬼來索命啊。”
李元芳把狄仁傑拽到一旁,壓低聲音:“戲臺上吊死人,戲班裡的人不說人話,倒先推給鬼。這班主死了,他們臉上只有怕,沒有悲。”
狄仁傑看了李元芳一眼。這時蘇無名也到了,抱了盞燈走下臺口,四處照看。他忽然從臺板縫裡夾出一張紅箋,遞給狄仁傑。紅箋上寫著極小的字,筆鋒極細:“第一折完。”狄仁傑翻來覆去看了看,問:“昨晚散了戲,可有人登臺再排過?”一個十來歲的小徒弟站出來,說:“散了戲之後,柳老闆讓小的們都回去,只留了打更的劉三。小的走時,看見柳老闆一個人坐在臺上卸妝,臉上還戴著那頭套。”狄仁傑問:“劉三呢?”眾人四顧,劉三並不在。
蘇無名從後園的一口井邊上發現了一隻鞋,灰布厚底,正是打更人穿的。井沿上還搭著半截紅綢。狄仁傑走到井邊,讓李元芳叫人下井去撈。井底撈上來一捆紅綢和幾把剪刀。劉三不在井裡,也不在園裡。門是從裡面拴的,可這打更的劉三,生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狄仁傑回身望著那座戲臺。臺上柳夢梅還吊在樑上,紅綢在晨風裡輕輕晃盪,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下方牽動。他忽然對蘇無名說:“再去把那張紅箋拿過來。第一折完。那麼後面還有第二折。這出戲還沒散。我們若不快些,下一折就該上場了。”蘇無名拿著紅箋跑過來,又呈上一件從供桌下找到的東西:一隻雞血石的印章,印面刻著一個“棠”字。狄仁傑接過印章,藉著紅燈籠的光細看。是私印。印鈕雕著一枝海棠花,花心處有被刀尖剜過的痕跡。他問那琴師:“你們園中,可有一個名字裡帶‘棠’的人?”琴師臉色霎時慘白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有。三年前走了。那是個命苦的人。她叫謝棠。”滿堂靜極。狄仁傑抬起頭,紅綢還在樑上輕輕搖著。他忽然覺得,這座霓裳園裡,真正的好戲,才剛剛開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