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折的鐘聲沒有響在白毫寺,卻響在了平康坊。就在柳夢梅死後的第三天夜裡,霓裳園裡又出了事。
打更人劉三找到了。狄仁傑是在清晨接到京兆府急報的。劉三死在城北一座廢棄的皮影戲棚裡,發現時人已涼透。他被仰面放在一張滿是灰塵的臺案上,雙手交疊在胸前,臉上被人用極細的筆墨畫了一副小生臉譜。粉底白得滲人,劍眉入鬢,嘴角還畫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最怪的是,他胸口放著一張和霓裳園裡一模一樣的紅箋,上面寫著四個字:“第二折完”。
狄仁傑趕到時,京兆府的人已經把破棚子圍了。杜佑站在門口,不停用袖口擦額頭,見了狄仁傑便像見了救星。“狄公,這是唱的哪一齣?柳夢梅一案海捕文書還沒發出去,這劉三也死了。兩個人的臉都被人畫過,死法雖不同,可這紅箋又出現了。這明明就是在跟官府叫板。”
狄仁傑沒有接話,只是進了棚子。皮影戲棚比霓裳園的戲臺逼仄得多,四面透風,頂棚漏著天光。劉三仰在臺案上,那身灰布衣裳沾滿了灰,只有臉被收拾得乾乾淨淨。狄仁傑湊近看了那臉譜,沒急著動,先問杜佑:“誰發現的?”
杜佑指了指門口蹲著的一個半大孩子。那孩子是附近賣炭的,今早送炭路過,瞧見棚子門虛掩,以為有皮影班子搬回來,進去看熱鬧,結果嚇得滾出來。狄仁傑點點頭,走到劉三身邊,先看他的手。劉三手很大,關節凸起,是常年握更梆子磨出的老繭。可他的手指上乾乾淨淨,沒有脂粉,也沒有顏料。狄仁傑又看他的脖頸,勒痕在喉結上方,紅綢勒的,和柳夢梅樑上吊的是同一種綢子。他再低頭看臺案四周,地上沒有血跡,沒有掙扎的腳印。臺案上除了劉三胸口的紅箋,還多了一樣東西——半塊海棠花銀簪,斷在劉三耳旁,像誰把它掰斷了扔在那裡。
狄仁傑叫來那賣炭的孩子,問:“你可看見這棚子裡昨夜有沒有點燈?”孩子說:“點了。小的夜裡起來小解,瞧見這邊有光,還當是鬧鬼,沒敢過來看。今早天亮了才敢來。”狄仁傑問:“光是什麼顏色?”孩子想了想,說:“紅的。紅彤彤的,像點了好些紅蠟燭。”狄仁傑不再問,轉頭對李元芳說:“這棚子就是第二折的戲臺。劉三被當成小生擺在這案上,臉上畫的是小生臉譜。紅綢勒喉,紅燭點燈。兇手把這裡佈置得比霓裳園還像個戲臺。劉三的死不是意外,是臺上的第二場戲。有人專門演給我們看。”
李元芳問:“劉三不是兇手同夥嗎?怎麼也被殺了?”狄仁傑道:“他不是同夥。他在園裡遞胭脂遞油彩,或許是被逼的。又或許,他幹了更早的一樁舊事。柳夢梅吊死那晚,劉三本該在後園打更。後門從裡面拴著,兇手卻進得來。這說明劉三給人開了門,或者劉三自己就是幫兇。現在幫兇死了,臉被畫成了小生。你記得那紅箋上第一折完、第二折完。第二折演的,不是柳夢梅之死,是劉三之死。第一折演的是柳夢梅,扮的是女鬼。第二折演的是劉三,扮的是負心郎。這是出連環戲,每一折都有人上臺。第一折是杜麗娘,第二折是柳夢梅。後面還有第三折、第四折。”他停了停,看向那破棚子頂部。漏下的天光打在一排竹竿上,竹竿交叉成無數道影子,像極細極密的線,落在劉三那張慘白的小生臉譜上。狄仁傑走出棚子,對李元芳說:“柳夢梅曾撿過一個女孩,叫謝棠。謝棠是柳夢梅的丫鬟。可柳夢梅為什麼不讓她登臺,不讓她唱戲?因為謝棠本不是來學戲的。她來霓裳園,是為了另一個人——一個從前在這園裡唱小生的男人。這人後來死了。他們把他埋在了這破戲棚下面。霓裳園裡有人一直都知道。劉三就是那個知道的人。現在你明白了吧,謝棠不是丫鬟。她是來報仇的。她要找的人,從來就不止柳夢梅一個。她找的是一整班子人。劉三幫著柳夢梅害了那人,後來又幫著柳夢梅活埋了謝棠十年。現在謝棠回來了。她畫了柳夢梅的臉,畫了劉三的臉。第三折的臉,還在她手裡。”他說完,看了看那孩子,又看了看杜佑,最後對李元芳道:“把劉三胸口的紅箋收好。再查一查霓裳園舊時的戲班名錄,找一個唱小生的男人。三年前離開長安,從此沒有訊息。不,他一直沒有離開。他就在我們腳底下。”他說完,轉身朝棚外走去。晨霧還未散盡,城北的破街空得像座戲臺。風從棚子裡追出來,帶著點極淡的硃砂味。那氣味像在提醒他,戲還沒有散,幕還沒有落。下一折,該輪到誰上臺了。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舊臺柱
狄仁傑回到大理寺,沒有歇息,直接去了檔案房。蘇無名掌著燈陪他在那一排排舊案卷裡翻找。霓裳園的舊檔、平康坊的坊志、梨園行會的名冊,一本一本地過。翻到後半夜,蘇無名忽然叫了一聲:“大人,找到了。神功年間,平康坊梨園行會錄有名冊。上面記著霓裳園當時的臺柱小生,姓裴,名景然。三年前突然離京,坊間傳言是回鄉侍母,此後再沒有回來。”
狄仁傑把那頁名冊拿到燈下細看。裴景然的名字後面沒有勾銷,只畫了一個極淡的圈。行會規矩,人走了要在名字後勾一筆,可這名字後面偏生不是勾,是圈。他問蘇無名:“這個圈是什麼意思?”蘇無名也不太明白,又查了行會的舊規,才說:“若有人不明不白走了,坊裡便在名字旁畫個圈,意思是等。等這人回來,或者等他的信兒。否則不能勾銷。”狄仁傑“嗯”了一聲,心裡有了數。
第二日,他又去霓裳園。園子已經封了,門外冷清。李元芳拍開門,一個老琴師戰戰兢兢迎出來。狄仁傑讓旁人都退下,只留老琴師和李元芳。他坐下,把裴景然的名字說出來。老琴師一聽,整個人軟了半截,嘴唇哆嗦了好一陣,才說:“大人,不是小的們敢瞞。裴景然的事,園裡誰都不敢提。柳老闆說誰提了就打死誰。小的只敢把話爛在肚子裡。”狄仁傑讓他慢慢說。老琴師這才道出實情。裴景然是當年霓裳園最紅的小生,柳夢梅是旦角。兩人同臺多年,一個才子一個佳人,滿長安沒有不叫好的。後來裴景然和柳夢梅鬧翻了。為的是園裡的丫鬟謝棠。謝棠本是裴景然從城外帶回來的。那丫頭長得極好,嗓子又清亮,裴景然有意讓她學戲。柳夢梅不許。二人在後園大吵過幾回。再後來,裴景然就突然不見了。謝棠便落到柳夢梅手裡。柳夢梅對外只說裴景然回鄉侍母,實際上那晚劉三和柳夢梅把裴景然堵在戲棚裡,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,人就沒了。謝棠後來知道了,跑去城北破戲棚找,只找到半支斷掉的銀簪。她回來之後,被柳夢梅關在柴房裡,三天三夜。再後來,她就逃了。
“裴景然有沒有家小?”狄仁傑問。老琴師說:“沒有家小。他是個孤兒,從小在戲班裡長大。他只有謝棠。謝棠是他從城外撿回來的,兩人雖沒成親,可園裡人都當他們是兄妹。謝棠逃了以後,這些年沒有一點訊息。柳老闆總說謝棠死了。可小的知道,謝棠沒死。前年中秋,小的在平康坊後的河邊見過她。她不是一個人。她身邊跟著個男人,個不高,蒙著臉。那男人,小的認得那男人衣裳的樣式,也是梨園行的人。可小的沒敢認。”狄仁傑問那男人是誰。老琴師猶豫了很久,說:“看身形,像從前唱丑角的葛三。葛三是裴景然的好友,也在霓裳園待過。裴景然失蹤後,葛三便離了園,再沒回來。”
狄仁傑讓李元芳取了紙筆,照著老琴師的描述把葛三寫下來,又讓人去梨園行會查葛三的下落。葛三是唱丑角的,認得他臉的人多,可這人行蹤飄忽,自打離了園就一直沒落戶。行會名冊上也沒有他的去處。李元芳跑了一天,回來時帶著一條有用的訊息:有人在城北見過葛三,就在劉三死的破戲棚那一帶。葛三住了間極小的土坯房,和一個蒙面女子同住。那女子二十幾歲,常在夜裡提著燈籠出門,像在找什麼人。
狄仁傑聽完,重新把那兩張紅箋拿出來看。第一折完。第二折完。他想,第一折的主角是柳夢梅,演的是杜麗娘,紅綢吊頸,鬼差提線。第二折的主角是劉三,演的是負心小生,紅綢勒喉,擺在臺案上。那麼第三折,該是葛三,還是另一個什麼人?謝棠在臺上等了這麼多年,她要演的不是一齣,是一連臺。裴景然的死,柳夢梅是主兇,劉三是幫兇。而葛三,這個口口聲聲說與裴景然交好的丑角,興許就是背後那個最先背叛他的人。謝棠現在和葛三同住。她是知道葛三是內鬼,才留在他身邊的。這出戲,從頭到尾沒有鑼鼓,沒有唱腔,只有紅綢、脂粉和紅箋。每一折,都有人被畫成戲裡的人,再被送下臺去。這戲究竟還要唱幾折?唱完了,謝棠和葛三會怎麼樣?他想不出來。
他放了燈,走到窗邊。平康坊方向的燈火把半條街染成暖紅色,像戲園子裡的燈籠,一盞一盞,都還亮著。他忽然覺得,應該去把劉三死時那盞紅燈籠也找出來,再回去找那半支銀簪。也許那半支簪子,正是謝棠留給裴景然的。這出戲,若真到了最後,她或許會把整支銀簪拿回來,插在自己的髮間,然後從臺上走下來,把滿園的燈都吹了。一想到這,狄仁傑的心便沉了一下。這不是一般的復仇,這像一場早已寫好的戲,只等著所有人都扮好角兒,再一個個登場。而他這個大理寺卿,竟也快要成了這戲裡的看客。他吹滅案上的燈,在黑暗裡靜靜坐著。風不知從哪裡鑽進來,吹得窗紙輕輕一響,像誰在戲臺上咳嗽了一聲。他緩緩閉了閉眼。明天,他要去城北,那間土坯房。他要在第三折開鑼之前,把謝棠和葛三都找出來。這出戲,不能由著她再唱下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