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17章 荒台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個月前

城北破戲棚再往北,過一道乾涸的水渠,有片低窪的土坡。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老槐,冬天葉子落盡了,黑枝上掛著幾根不知誰繫上去的紅布條,風一吹,像戲臺上的水袖。李元芳帶路,狄仁傑和蘇無名跟在後面,三人天不亮就出了城,到了這荒坡上。

土坯房在坡底最深處,背靠一段塌了半邊的土牆。房前用竹竿搭著個歪斜的小棚,棚下晾著一件戲服,紅底繡金線,是件女蟒袍,風吹得袖口翻飛,像有人站在裡面。李元芳上去就要拍門,狄仁傑攔住他,讓他看那件戲服。戲服領口處沒有頭,袖口處沒有手,卻仍被風灌得鼓鼓囊囊,像一具無頭的身體立在風裡。蘇無名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狄仁傑走到門口,門沒有關,虛掩著。他伸手推開門,一股極濃的香粉味湧出來,濃得發苦。屋裡很暗,只有東牆上一扇小窗透進一點天光。窗下支著一張舊桌,桌上擺滿了戲妝用的行頭——粉盒、胭脂盒、畫眉黛、貼片、點翠,擺放得極齊整,每一件都擦得乾乾淨淨。桌角立著一面銅鏡,鏡面被紅布蒙著,只露出下緣一小條亮光。狄仁傑把紅布揭開,鏡子裡映出的卻是門口那件被風吹動的紅戲服。

“人已經走了。”狄仁傑說。他走到內室,只見一張土炕上疊著一件灰布棉襖,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。蘇無名拿起來看,是一本手抄的戲摺子,封皮上寫著《霓裳記》。裡面一折一折,寫得清楚:第一折杜麗娘,角兒柳夢梅;第二折柳生,角兒劉三;第三折醜奴,角兒葛三;第四折未題。狄仁傑看到“第四折未題”,目光一凝。

“這摺子不是給戲班子用的,是給我看的。她把每一折的名字都寫好了。第一折柳夢梅,第二折劉三,第三折葛三。第四折還空著,因為她還沒選定。這摺子的主人,是謝棠。她不是要唱戲,她是在寫判詞。誰上了臺,誰就是戲裡的人。葛三也在冊上。”

李元芳問:“那她人呢?”狄仁傑走到炕邊,摸了摸灰布棉襖下面,炕是涼的,可桌上香粉是新的,銅鏡是昨天才擦過的,那件晾在棚下的戲服還沒幹透。人剛走沒多久。他快步出門,繞著土坯房檢視。房後有一條極窄的小路,蜿蜒向坡下。路上的雪早被人踏實了,一行腳印向水渠方向去了。狄仁傑順著腳印追了一陣,追到渠邊,腳印斷了。渠裡沒有水,乾涸的河床上覆著一層薄冰,冰面上有幾塊被人踩碎的冰碴。李元芳還要追,狄仁傑卻停住了。

“她不是逃,是引路。”他忽然說,轉身看向坡上那間土坯房。房前那件紅戲服還在風裡翻飛,像在招手。蘇無名小聲問:“她故意留下這些,讓我們看到她住過的地方?”狄仁傑點頭,又走回屋裡,從銅鏡下抽出一張小箋。箋上用硃砂寫著兩個極小的字:“救葛。”他握著那箋,在掌心輕輕一捻,硃砂粉簌簌而落。他忽然笑了,不是高興,是苦。“她不想殺葛三。她留下這冊子,是要告訴我們,葛三也在劫中。可她一個人攔不住,也救不了。她把自己放在這出戲裡,不是要做主角,是要做那個遞話的人。她寫‘第四折未題’,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第四折。她是在向我們求救。”蘇無名問:“那到底是誰在殺人?”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房門口,抬頭看那件紅戲服。戲服在風裡翻卷著,袖口上的金線在晨光裡一閃一閃。他忽然想起什麼,對李元芳說:“把這件戲服取下來,翻過來看。”李元芳上去把戲服摘下,翻過來。內襯上繡著一行極細的黑字,不是“謝”,也不是“棠”,是“裴景然”。狄仁傑瞳孔一縮,轉而對蘇無名說:“快,去查梨園行會。裴景然是否曾收過一個徒弟,一個學丑角的孩子。那孩子若活著,如今該有二十幾歲了。”蘇無名應聲去了。狄仁傑站在荒坡上,看著遠處乾涸的水渠和白光光的薄冰。渠面上那幾塊碎冰,像被誰的腳跟碾開的。腳印斷了,人卻在別處。他忽然有了一種極不好的預感:這出戲的第四折,未必寫在摺子裡。它要演在大理寺門前。他扯了扯被風吹亂的衣領,低聲對李元芳說:“回城。等蘇無名查出那人是誰,我們再去。”兩人下了荒坡,身後那件紅戲服還掛在竹竿上。風又起時,它忽然從竿上滑了下來,攤在門前的凍土上,像一攤漸漸發黑的血。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,沒來由地想起那本摺子裡的最後一折。未題。他加快了步子。這第三折,恐怕已經開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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