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無名從梨園行會回來時,天已經擦黑。他一進門,連水都沒顧上喝,就把一本舊名冊攤在狄仁傑面前,手指點著其中一行,喘著氣道:“大人,查到了。裴景然當年在霓裳園收過一個學丑角的孩子,叫應醜兒。那孩子不是園裡買來的,是從城外流民堆裡撿的。裴景然死後,這孩子被葛三帶走了。行會里記了一筆,說應醜兒跟著葛三去了城北,再沒有回來。算起來,那孩子今年該有二十出頭了。”
狄仁傑湊近燈下看那名冊。應醜兒那一行旁邊沒有勾銷,也沒有畫圈,只用極淡的墨寫了三個小字:“隨葛三”。他問蘇無名:“找到葛三沒有?”蘇無名搖頭:“還沒有。葛三不在城北土坯房,那屋子已經空了。可後門外有人見過他,說他天不亮就揹著包袱往西去了,同行的沒有謝棠,只有一條黑狗。”
狄仁傑走到地圖前,用指節在城西一帶慢慢敲過去。城西多是荒村野店,戲班、皮影棚、野臺子都散在那一片。他轉頭對李元芳道:“葛三沒走遠。他回城西了。那裡是他和應醜兒最後落腳的地方。這案子到了第三折,該由應醜兒登臺。葛三做錯了事,被應醜兒當成了角兒。謝棠留的‘救葛’二字,不是要我們救葛三的命,是要我們趕在應醜兒把第三折唱完之前找到他。這出戲,角兒一上臺就下不來了。”他讓李元芳點幾個差役,連夜搜城西。
城西的夜靜,幾盞風燈在野地裡晃著。狄仁傑帶人先去了葛三從前住的破戲班。那地方比城北土坯房還破,屋頂豁著大洞,地上全是踩爛的稻草。幾個差役進去翻了一陣,除了幾件舊戲服和一根斷成三截的馬鞭,什麼也沒有。李元芳從牆角撿起一隻破銅盆,裡頭盛著半盆沒燒透的紙錢,紙灰還是溫的。狄仁傑走到屋後,藉著風燈的光,看見一片荒地裡立著幾根木樁,樁與樁之間扯著幾道紅繩。紅繩上系滿了小紙人,個個只有巴掌大,穿著戲服,畫著小生、旦角、丑角的臉。風一吹,那些紙人便簌簌地動,像一群小人兒在荒地裡演著一齣無聲的皮影戲。
“這是應醜兒扎的。”狄仁傑走近了看,“裴景然死後,葛三帶著應醜兒來這裡過活。葛三教他唱丑角。應醜兒把裴景然和謝棠都紮成了紙人,掛在紅繩上。他這些年一直沒放下。這些紙人裡沒有葛三,因為葛三不是角兒。葛三是帶他入門的人,也是當年把裴景然灌醉、引到城北破戲棚的人。應醜兒知道葛三害了裴景然,可他又下不去手。他在等一個人來替他下這個決定。謝棠來過,她寫了‘救葛’,可她自己也知道,葛三活不成。因為應醜兒已經把第三折的角兒定好了。這出戲,從應醜兒學會丑角那天起,就已經開演了。柳夢梅是第一折,劉三是第二折,葛三是第三折。第四折,是應醜兒自己。他要把自己紮成紙人,掛在這紅繩上。所以他說這出戲沒有寫完。最後那一折,他早給自己留好了位置。”
李元芳聽得脊背發涼。他讓人把荒地裡的小紙人全摘下來,才發現每根木樁底下都埋著半截蠟燭。蠟燭燒得只剩個底,燭淚灑在凍土上,像一滴滴凝住的血。蘇無名上前數了數紙人,說:“大人,這些紙人有三十七個。三十七個裡頭,有三十六個臉上畫的是丑角。只有一個沒有畫臉,空著五官,背後寫著一個‘應’字。”
狄仁傑接過那個沒有臉的小紙人,翻到背面。“應”字寫得極工整,不像是孩子的字。蘇無名猶豫了一下,說:“大人,謝棠的字也工整,可這是男人的筆跡。像是裴景然的字。裴景然當年在梨園行是出了名的能寫會畫。這紙人是他留給應醜兒的。應醜兒紮了一地的紙人,獨獨把自己紮成了沒臉的。他是在說,師仇未報,他沒臉見裴景然。”他說著,忽然瞥見那幾根木樁中最高的一根上掛著個東西,黑乎乎一團。李元芳取下來一看,是一隻死烏鴉,脖子被紅繩勒著,嘴半張。狄仁傑走過去,發現死烏鴉腳上繫著一小卷紅紙。展開一看,上面只有兩個字:“明晚。”他神色一凜,道:“明晚,第三折在城西這片荒地上演。葛三會來。應醜兒會來。謝棠恐怕也會來。我們要在開演前,把葛三找出來。這出戲,不能再死人了。”他收起紙人,翻身上馬,夾緊馬肚,朝城西更深處的夜色裡奔去。風從荒地裡刮起來,紅繩上的紙人沙沙作響,像許多個孩子,在黑暗裡拍著手唱戲。那聲音追在馬蹄後面,一路追進長安城,像這出沒有盡頭的梨園夢,唱到了最冷的一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