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19章 第三折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個月前

蘇無名是在城西一處塌了半邊的舊酒壚裡找到葛三的。那地方早沒人住,四面牆被煙燻得發黑,樑上掛著一串乾枯的艾草。葛三縮在一堆爛草垛裡,身上裹著件破羊皮襖,整個人抖成一團,臉上全是灰,只有兩隻眼睛在暗處發亮。李元芳提著刀一進去,他便“嗷”地叫了一聲,往角落裡縮去,嘴裡含混道:“別殺我,別殺我,我不上臺,我死也不上臺!”

狄仁傑按住李元芳的手,自己在葛三對面蹲下來。他把風燈放在地上,慢慢道:“葛三,我們是來救你的。謝棠留了話,讓我們來找你。”葛三聽見“謝棠”兩個字,渾身一僵,繼而又抖起來,眼淚混著灰土往下淌。

狄仁傑等他稍微平下來,問:“應醜兒在哪裡?”葛三搖頭:“我不知道,天沒亮他就不見了。他把我關在這裡,說晚上再來接我去唱戲。不是接,是押。他給我畫臉,我不讓他畫,他就用繩子把我手捆在樑上。他說這是第三折,我演醜奴。我跑過,腿叫他打瘸了,跑不遠。”他說著把左腿從草垛裡抽出來,腳踝處腫著,破布纏了幾圈,滲著暗紅的血。

狄仁傑讓蘇無名替他先簡單料理,又問:“當年裴景然是怎麼死的?”葛三渾身又是一顫,沉默了很久才說:“是我害的。柳夢梅答應我不趕我出班子,還給我十兩銀子,讓我把裴景然灌醉,引到城北戲棚。他說只是要和裴景然說說話,說清楚謝棠的事。我信了。結果劉三和柳夢梅在戲棚裡把他打了一頓,又用紅綢子勒了他的脖子。我到的時候,人已經嚥了氣。應醜兒就躲在戲棚的破櫃子後面看著。那年他才九歲。他把什麼都看進去了。”他說到這裡,突然用頭去撞牆,李元芳連忙攔住。葛三喉嚨裡發出嗚咽似的聲音:“這十年我沒睡過一個整覺,一閉眼就是裴景然的戲袍在臺上飄。應醜兒越長越像他師父,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冷。我知道遲早有這一天。我該死。我該死。”

狄仁傑問他謝棠在不在。葛三說:“謝棠來找過應醜兒,勸他走。應醜兒不聽。謝棠就寫了那摺子,故意放在土坯房裡,想借大人的手攔住他。她自己又跑到城北去攔應醜兒,可應醜兒把她綁在破戲棚後頭,嘴裡塞了紅綢,手腳全捆了。她說不出話,只是哭。”狄仁傑立刻讓蘇無名帶人回城北破戲棚去救謝棠,自己則留下葛三。李元芳問:“大人,葛三怎辦?”狄仁傑看著葛三,嘆了口氣:“帶上他。今晚他去不去戲臺,由他自己。我們得在第三折開場前,找到應醜兒。”

他帶著葛三出了酒壚,朝葛三所說城西那片荒地走。這一夜沒有月亮,野地裡黑得深。李元芳點了火把,火光把荒地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們剛到荒臺,便見那幾根木樁之間已經點滿了紅蠟燭。燭火在風裡排成兩行,像一條通往臺上的路。應醜兒就站在荒臺中央,穿著一身舊丑角戲服,臉上畫好了臉譜,白鼻紅額,嘴咧得極大。他看見葛三,咧開嘴笑了,笑聲又尖又飄,像從破鑼裡擠出來的:“葛叔,你來了。戲臺已經候了多時。”

狄仁傑往前走了一步。應醜兒看也不看他,只盯著葛三:“第三折,《醜奴負義》。你不必怕。我師父當年怎麼上的臺,你今日也怎麼上臺。你是角兒了,該高興。”葛三腿肚子發軟,人直往下出溜。李元芳一把拽住他,低聲道:“有大人在這裡,你怕什麼。”葛三抖得說不出話,只拿眼去看狄仁傑。

狄仁傑朝應醜兒道:“裴景然不是你師父一個人的名字。他救了你,養了你,讓你學丑角。可你今晚若殺了葛三,你師父就白教你了。他把你從流民堆裡撿回來,不是讓你替他殺人的。”應醜兒笑了一下,聲音忽然低下來:“大人,你不懂。我不是替師父殺人。我是在替我師父演完他最後沒演成的那折戲。他死在戲棚裡,臉上沒上妝。我到的時候,他臉是青的,眼睛瞪得老大。我學丑角,學了一輩子笑,就是想讓師父在下面看見,我還能替他把這出戲唱完。今晚這第三折不唱,師父就永遠不會安生。”

他說完,從背後抽出半截紅綢,一步步朝葛三走來。狄仁傑對李元芳使了個眼色。李元芳把葛三拉到身後,自己上前攔住應醜兒。應醜兒身子很瘦,卻靈,一閃身躲過李元芳的刀鞘,繞到狄仁傑身側,朝葛三甩出紅綢。狄仁傑抬臂一擋,紅綢纏在他手腕上,他反手抓住,用力一拽,應醜兒被拽了個踉蹌。李元芳趁機撲上,將應醜兒按翻在地。

紅綢落在地上。狄仁傑彎下腰,把紅綢從腕上解下,藉著燭光看了一眼。綢尾繡著極小的兩個字:“應醜。”他抬頭看應醜兒:“這紅綢是你自己的。第四折也是你自己的。你寫第一折、第二折、第三折,第四折未題,是因為你還沒想好怎麼替自己演這出戲。你想讓葛三死,可又不想活了。你早就把自己也算進去了。”應醜兒被按在地上,臉貼著凍土,臉上的油彩被淚水衝成一片。他聽見這話,竟笑了:“大人,你真是什麼都知道。那第四折,你說,該叫什麼名?”狄仁傑把紅綢摺好,放在他臉前,站起身,望著這荒臺上搖動的燭火,輕聲道:“第四折,該叫《還魂》。你師父當年要是不死,你就是個有師父疼的醜兒。你把自己吊在紅綢上,就能讓他回來麼?不能。但你心裡那口怨氣能下來。你想死,我不攔。可你要死,也得活著先替謝棠把繩子解了。你不是恨柳夢梅麼?那就別變成他。他最會把人綁起來,你最清楚。”應醜兒不笑了,把臉埋在地上,嗚嗚地哭。風從荒臺穿過,滿地的紙人隨風亂擺。狄仁傑對李元芳說:“帶回大理寺。再派個人去城北,把謝棠帶回來。這出戲,到第三折,該收了。”他轉身朝荒臺外走,想了想,又回身從地上撿起那根紅綢,纏成一團,放進袖裡。這第四折的名,他替應醜兒先留著。那叫《還魂》。還誰的魂?還裴景然的魂,也還那孩子丟了自己魂的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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