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20章 還魂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21天前

蘇無名從城北趕回來時,天已經矇矇亮。他帶著謝棠進了大理寺。謝棠身上還穿著那件灰撲撲的舊衣裳,手腕腳腕上全是紅綢勒出的血印,臉色白得嚇人。李元芳讓人搬來火盆,又端了碗熱湯,她只是捧在手裡,不喝。

狄仁傑沒急著問。他讓蘇無名把應醜兒先押進後院單間,又讓何仵作給謝棠驗傷。何仵作看過後說無大礙,都是皮外傷,只是人虛得厲害。狄仁傑點點頭,讓旁人都退出去,只留李元芳一個。謝棠在火盆邊慢慢喝了口湯,才抬眼看向狄仁傑。

“我來長安,本不是來殺人的。”她聲音很輕,像戲園子裡深夜散場後的餘音,“我是來把應醜兒帶回去的。他師父死後,他就像丟了魂,我看得出來。可他不肯走。他說師父死在長安,他不替師父把臉畫回去,他死也不走。我勸不住他,只好寫那本摺子,讓大人看見。我知道,只有驚動了官府,他才鬧不出更大的事。可我沒想到他連葛三也要殺。柳夢梅和劉三都死了,我以為到第二折他就會收手。他偏不。”

狄仁傑問:“裴景然死的那晚,你在哪裡?”謝棠放下湯碗,說:“我在後園。是我幫劉三開的門。柳夢梅說如果我不開門,就把裴景然的小像全燒了。我怕,就把門閂拉開了。後來裴景然被抬出去,我追到城北戲棚,只撿到半支銀簪。我回去質問柳夢梅,他打了我。再後來,我逃了。”她說到此處,眼睛紅了,卻沒有掉淚。狄仁傑在心裡把整條線串起來。謝棠不是幫兇,是第一個被逼著當了幫兇的人。應醜兒當年躲在破櫃子後面,看見了所有事,唯獨沒看見謝棠在門外被逼開門。這些年,他連謝棠也一起恨了。謝棠卻不解釋,跟著他,想把他從這出戲里拉出來。

“你現在可以走了。”狄仁傑說,“你是證人,不是兇犯。回去把傷養好。應醜兒的事,我來處置。”謝棠站起來,卻沒走。她看著狄仁傑,忽然說:“狄大人,應醜兒不是惡人。他給他師父紮了三十七個紙人,每個紙人都是他師父生前演過的角兒。他一個一個畫臉,畫到最後,給自己留了個沒臉的。他是在說,他這十年沒敢有臉。他畫柳夢梅和劉三,也不是為了出氣。他是想讓他們穿著戲服去見師父。他說,師父在下面若看見害他的人臉上上了妝,就明白這出戲是唱給他的。這是他給師父燒的頭七。不是殺人。是唱戲。”她頓了頓,眼淚終於掉下來:“只是這出戲,唱得太久了。”

狄仁傑讓李元芳送謝棠去蘇晚的藥堂暫住,又轉身去了後院。應醜兒被關在單間裡,臉上的油彩還沒洗,已經花得不成樣子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牆,眼睛閉著。狄仁傑讓人打了盆水放在他面前。應醜兒睜開眼,看見那盆水,又看看狄仁傑,伸手蘸了水,慢慢把臉上的油彩擦去。擦到嘴邊那塊紅,他停住了,忽然說:“大人,師父教我的第一折,就是《醜奴》。他說丑角最難得,要把笑臉畫給天下人看。這些年,我只會笑,不會哭。”狄仁傑蹲在他面前,說:“你哭過了。剛才在荒地上,你不是哭了麼?”應醜兒搖頭:“那不是哭。那是我臉上的油彩被汗衝了。”狄仁傑沒再說話,把一折紙遞給他。那是從霓裳園和荒臺搜來的紅箋,第一折完、第二折完、第三折完。應醜兒接過去,看了一會兒,說:“第四折還沒寫。”狄仁傑道:“我替你寫了。”他從袖中取出那根紅綢,展開,綢面上是他用墨筆寫下的兩個字:“還魂”。應醜兒看著那兩個字,先是發怔,繼而把頭埋進膝蓋裡,肩膀劇烈地抖起來。這一次,他是真的哭了。沒有油彩,沒有戲服,沒有紅燭。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,在空蕩蕩的牢房裡,為十年前那個躲在破櫃子後面的孩子,哭出了聲。

狄仁傑退出牢房,把門輕輕帶上。天已經大亮,長安城又活了過來。他走到廊下,那口白毫寺的銅鐘還立在原處。風從廊間穿過,鐘身輕輕一響,像嘆了很長的一口氣。他想,這出梨園舊夢,終於可以收場了。可他知道,應醜兒的第四折,不會寫在紙上,也不會唱在臺上。它會留在這個年輕人往後漫長的餘生裡。等他能重新畫起一張完整的丑角臉,那才是真正的還魂。狄仁傑抬頭看了看天,天很藍,藍得發脆,像謝棠那支銀簪上就要墜下來的硃砂珠。他理了理衣袖,朝前堂走去。今日還要寫結案文書,把霓裳園的三折戲,一折一折地寫進卷宗裡。只是那第四折,他打算空著。空著,就還有得等。等一個人從自己的戲裡醒過來。這才是最好的一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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