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21章 金線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28天前

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,到了深秋便冷清下來。池水沉碧,殘荷折莖,幾隻寒鴉掠著水面飛。池邊的芙蓉苑早已閉了門,往來只有幾戶打魚的人家。這日清晨,一個老漁夫撐著平底船在池南收網,網沉得很,他拉上來一看,不是魚,是個人。

人是從曲江池裡浮上來的。死者三十歲上下,麵皮泡得發白,一件上好的青緞袍子緊貼在身上,腰間束著條嵌銀的錦帶。渾身沒有傷,只在嘴上有東西——幾道金線,把兩片嘴唇結結實實縫了起來。老漁夫嚇得船槳都扔了,跑到坊正那裡報了官。

狄仁傑帶著李元芳趕到時,屍體已經被人用竹蓆蓋上,抬在池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下。京兆尹杜佑先到一步,正站在屍體旁用手帕捂著口鼻。見狄仁傑到了,他放下手帕,低聲道:“狄公,這事邪門。從水裡撈出來不算,嘴還讓人拿金線縫了。是死後才縫的,縫得極密。池邊幾個漁戶都說不認識。這地方魚龍混雜,不是本地人落水也尋常,可這金線縫嘴,我一世也沒見過。”

狄仁傑走到屍身旁邊,掀開竹蓆一角,先看那嘴。數道金線自下唇穿入,上唇穿出,針腳齊整,手法極穩。縫的是活人的針法,卻用的不是尋常絲線。他湊近了細看,那金線不是普通金絲,是織金錦裡抽出來的細金線,柔而韌,光下泛著層極淡的緋色。他放下竹蓆,讓何仵作把屍體翻過來細驗。何仵作驗了半個時辰,直起身道:“大人,死者無外傷,腹中無水,不是溺死。是死後被人扔進水裡的。斷氣時間約在昨夜子時前後。手指完好,沒有勞作之繭,像是個長年執筆的人。舌下無積沙,口鼻無沫。只有嘴被縫住了,其他地方都乾淨。”

狄仁傑問:“身上可有什麼信物?”何仵作從屍體腰後解下一塊鹿皮小袋,裡面有幾粒碎銀,一片折得很小的紙,上面寫著幾個字:“九十九,曲江。”狄仁傑接過來看,紙是上好的宣紙,邊角裁得極齊整,寫字的墨也極好,只是那字寫得草,像出門前匆匆寫就。李元芳湊過來看,說:“九十九,是什麼意思?”狄仁傑道:“可能是銀兩數目,也可能是房號,又或者是一句只有收信人才懂的話。先查這袍子,再查人。”

他讓李元芳取了死者衣裳的料子,去西市幾家綢緞鋪問。問到第三家,掌櫃一眼認出:“這是‘流雲坊’的料子。流雲坊在城東,專做貴人衣裳。這青緞是最上等的,最近新入的一批,一匹要十二兩銀子。”狄仁傑問:“近月可有這般年紀的年輕男子去裁衣?”掌櫃翻了翻賬,說:“有。月初來了個年輕人,定了件青緞袍,就是這款式。那人留的地址,寫的是安善坊,姓周。”狄仁傑讓李元芳去查。李元芳去了半日,回來時臉色不大好看:“大人,安善坊是有一戶姓周的,院門鎖著。里長說那戶人家是從涼州遷來的,住著一對兄弟。兄長叫周琅,兄弟叫周琅生。兄長是個畫師,替人畫屏風、畫扇面。兄弟常年不在家,不知做的什麼營生。那鎖門的院子,已經好幾日沒人出入了。”

狄仁傑聽到“涼州”二字,心裡便沉了一下。他讓李元芳把鎖開啟,帶著人進了院子。院裡種著一棵極高的梧桐,葉子落了滿地,沒人掃。正屋三間,陳設簡單,卻處處透著雅氣。東屋是書房,牆上掛滿了畫,多是仕女、花鳥,筆法極細。畫案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屏風稿,畫的是曲江池邊的一個女子。那女子坐在石上,裙角沾水,目光微垂。畫到一半,女子手裡還差一支荷花,沒有畫完。狄仁傑把畫輕輕捲起來。他又走到西屋,見衣架上掛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袍,袖口沾著淡紅的顏料。李元芳從衣櫃裡翻出幾件換洗的衣裳,料子都不錯。最底層壓著一個小匣,上了鎖。李元芳拿刀尖別開,裡面是幾封信,信紙發黃,字跡清秀。最上面一封,落款是“兄琅”。信上說:“我與謝棠已至長安。弟若見信,速來曲江池邊。事已至此,有些東西該交出去。”狄仁傑將信疊好,放進袖中。他走到院中,抬頭看那棵梧桐。風從牆頭翻過來,卷著幾片落葉在院子裡打旋。他忽然說:“周琅是畫師,周琅生是兄弟。那死在曲江池裡的人,是周琅,還是周琅生?這家的畫未畫完,衣未收走,門鎖著,人卻死了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李元芳:“去找謝棠。她就是在霓裳園案裡逃出來的那個謝棠,她說過,她來長安是來找一個人的。”李元芳聞言,臉色微變,道:“謝棠現在蘇晚的藥堂裡養傷,難道這周家兄弟與她有關?”狄仁傑道:“周琅信中說‘我與謝棠已至長安’。那麼寫這信時,周琅和謝棠就在這院子裡。後來周琅死在了曲江池,嘴被金線縫住。金線是畫工用來勾勒衣紋的金線,也是織錦常用的料子。這案子,和長安的畫行、織行都脫不了干係。先把死者身份的確認了,把周琅生找出來。周琅生若還活著,他一定知道什麼。若他也死了,這長安城裡就多了條連屍帶畫都沉進池子裡的冤魂。”他說完,轉身出院。天色灰沉,曲江池的水泛著冷光。他騎在馬上,忽然想起那幅未完成的畫。畫上的女子缺一支荷花,筆停在半空。那執筆的人,也停在了昨夜。這案子剛起了個頭,金線縫住的嘴,到底要封住什麼話?他催馬加快,朝大理寺奔去。風從曲江池上吹來,帶著枯荷的寒氣,涼得人心裡發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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