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無名從畫行回來時已過黃昏,手裡捏著半張發脆的紙片。他在狄仁傑面前攤開,說是從畫行舊檔裡扯下來的。長安畫行裡確有一家霍記畫肆,掌櫃姓霍,名壽山,十多年前從涼州遷來,專營古人字畫,也替人裝裱。最近幾年鋪子關了,人搬去曲江池南的別院住。霍壽山有個兒子,叫霍白,平日裡偶爾替父親跑腿,和畫行的人都很熟。蘇無名問遍了畫行,沒幾個能說清霍家底細,只一個老畫匠說霍壽山在涼州時就不是簡單人物,常和軍中的人打交道。
狄仁傑聽完,將那半張紙翻來覆去看了看,說:“周琅約在池邊見的,不是霍壽山,就是霍白。周琅身上帶著金線和族譜,對方殺了人,取走東西。這父子倆若還在長安,不會沒有動靜。先去別院探一探。”他讓李元芳點了幾個差役,換上便服,趁天剛黑往曲江池南去。
曲江池南的別院極偏,四周圍著半人高的土牆,牆頭插著碎瓷片。院門緊閉,門內透出極淡的光。李元芳翻牆進去,開了門,狄仁傑帶人悄聲入了院子。院內栽著一株極大的海棠,花開得正好,香氣濃得不正常,像把幾十朵花的香全悶在一處。正房亮著燈,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,坐得極正,一動不動。狄仁傑推門進去,屋裡陳設極精,壁上掛滿字畫,案上燃著一爐篆香,香細如線,煙不散。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案後,正用一把薄刃小刀裁一張舊紙。他聽見腳步聲,也不抬頭,只慢聲道:“狄大人既然來了,就請坐。周琅的事,霍某一直等著官差來問。”
狄仁傑在他對面坐下,道:“霍掌櫃,周琅的嘴,是你縫的?”霍壽山放下小刀,抬頭看向狄仁傑。他生得清瘦,鬚髮半白,眼睛極亮。他笑了一下,說:“霍某不縫嘴。縫嘴的,是霍白。那孩子年輕,氣盛,又跟了周琅一路,見他要把蕭氏族譜交給官府,沒忍住,就動了手。”狄仁傑問:“你兒子現在哪裡?”霍壽山說:“去了涼州。昨晚走的。他說人已經死了,東西也拿回來了,留在長安沒用,不如送回涼州去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大人若是派人去追,也許還來得及。他走的是西邊官道,帶了一匹快馬。”狄仁傑朝李元芳遞了個眼色。李元芳會意,轉身出去安排追趕。
狄仁傑問霍壽山:“蕭氏族譜裡究竟記著什麼?周琅與你約在曲江池邊,是不是要你出面買下它?”霍壽山慢慢把案上的舊紙翻過來,推到狄仁傑面前。那是一張極薄的白描,畫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月氏塔下,手裡提著一盞無光的燈籠。霍壽山說:“這就是蕭氏一族最後的畫像。周琅畫的。他說他要把這幅畫和族譜一起交給大理寺。那族譜我也看過幾頁,裡頭記著蕭氏如何從涼州舊營逃出,如何在長安、洛陽、杭州、相州之間流亡,又如何改名換姓,一輩輩活到今日。霍某願意出高價買下,不是想幫周琅,也不是想害周琅。霍某是想把它帶回涼州,還給舊營裡的人。可週琅不肯。霍白便動了殺心。等霍某趕到時,周琅已經沉進池子裡了。”
狄仁傑問:“蕭氏族人中,還有人活著嗎?”霍壽山沉默了。他起身走到窗邊,用手指撥了撥那枝探進窗來的海棠,低聲道:“有。一個姓蕭的女子,三年前進了霓裳園。大人應該已見過她。她叫謝棠。她的真名,叫蕭棠。”說完,他轉過身,臉上帶著一種極淡的倦意:“霍某今日等大人來,不是為了替霍白脫罪。是想告訴大人,那族譜裡有一頁,寫的是蕭氏先祖如何把一副舊棋交給月氏塔的守鼓人。那副棋後來流到了爛柯山,成了溫國手的兩局殘局。蕭氏的人以為這半卷族譜能證明他們從來不是舊營裡的外人。可他們不知道,這族譜也寫得明明白白——蕭氏的根,不在涼州,在青石溝。青石溝裡那口枯井下面,才是蕭氏該回的地方。”狄仁傑聽到此處,已經站起身來。霍壽山把那白描推到狄仁傑面前,說:“這幅畫,大人帶回去吧。周琅生前最後一幅畫,畫的是蕭棠。這海棠,這燈籠,都是給大理寺的。”狄仁傑收起畫,沒有再做停留。他出了別院,抬頭望天。外頭月光清寒,把土牆照得發白。他聽見西邊傳來隱隱的馬蹄聲,漸行漸遠。那不是李元芳帶人追出去的聲音,而是另一匹馬,正替霍白把那半卷族譜送往涼州。風從曲江池上吹來,帶著海棠的甜香。他忽然意識到,那匹西去的馬,或許會一路跑到月氏塔前。而他也要趕往涼州,去把這一條斷了太多年的線,徹底接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