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青石溝的第三天傍晚,一行人到了褒城驛站。這驛站不小,前後兩進,馬棚都有三間。連日趕路,人和馬都乏了。狄仁傑讓李元芳去把霍白安置在偏房,自己走進驛廳,剛要坐下,便聽見後頭有人喊叫起來。
叫喊的是個賣桐油的貨商,姓孫,五十來歲,腦門剃得發亮。他連滾帶爬從驛舍裡跑出來,白著臉喊:“死人了!死人了!我隔壁那客人,吊死了!”
驛丞正擦桌子,聞言手裡布巾掉在地上。狄仁傑看了李元芳一眼,兩人跟著那貨商上了樓。這驛舍是棟木樓,樓上有八間客房,死者住在最西頭那間。門半掩著,從門縫裡能看見一雙懸在半空的腿。李元芳先進去,狄仁傑隨後。屋子不大,靠牆一張木床,床邊放著一隻翻倒的竹箱。房樑上垂下一根麻繩,吊著個三十來歲的男子。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衫,腳上只一隻鞋,另一隻掉在床下。臉已發紫,舌頭微微伸出。狄仁傑讓李元芳把人放下來,又吩咐驛丞去請當地仵作。
死者姓鄭,是往長安販桐油的,昨夜和一個同伴一起投的店。狄仁傑叫人把他同伴找來。同伴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,名叫鄭山,叫了來,嚇得直哭,說堂兄昨晚還和他一起吃了胡餅,怎麼會尋短見。狄仁傑問這屋裡可少什麼東西。鄭山說帶來的一隻油簍子沒了,裡頭裝的是上等桐油,值好幾十兩銀子。狄仁傑檢視房間,窗戶從裡面用木條彆著,門雖半掩,門閂完好。人若是在屋裡上的吊,那門是誰開的?油簍子又在何處?
他看那樑上繩子,打的是個極普通的繩結,繩尾磨出了毛邊。再看死者脖子,勒痕斜向後上方,正是上吊的痕跡。可狄仁傑把死者翻過來,見後頸處有一小片紅痕,是被人用指頭按出來的。他臉色一沉,道:“鄭大郎不是自己吊死的。他是被人從後頭掐住脖子,半昏過去,才掛上梁的。兇手殺他,為的是那簍桐油。”鄭山一聽,哭道:“油是我堂兄好不容易販來的,說運到長安能翻三倍。這半路上叫人害了,油也丟了,我可怎麼辦。”狄仁傑問那油簍子是什麼模樣,鄭山說竹編的,外頭塗了層黑漆,寫著個“鄭”字,約莫一尺見方。狄仁傑讓李元芳帶人去驛外搜。
不多時,李元芳在馬棚後頭的草堆裡找到了那簍油,原封未動。狄仁傑看了看那油簍,又看了看樓上的窗戶,忽然問驛丞:“昨夜這樓裡住著幾個人?”驛丞說:“住著五個人。除了鄭家兄弟,還有三個,一個走方郎中,一個賣布的婦人,還有一個啞巴腳伕。那啞巴腳伕今天一早就走了,連房錢也沒結清。”狄仁傑問那腳伕長什麼模樣。驛丞想了想,說是個黑臉漢子,個不高,穿草鞋,背個褡褳,不多說話。狄仁傑道:“他不是啞巴。這樓裡能無聲無息進鄭大郎房間的,沒有幾個。先別追那油,追那腳伕。油簍子沒帶走,說明他要的不是油。”他頓了頓,走到門口,指著樓梯口處幾道極淡的油漬:“這是油簍滴下的。從樓上到馬棚。兇手殺了人,把油簍搬到馬棚藏了,又回樓裡拿了自己的東西,趁著天沒亮走了。他若只為油,不會把油藏起來。他殺鄭大郎,是另有舊仇。”
正說著,底下忽然有人叫:“逮住了!逮住了!”李元芳探頭一看,原來驛站的驛卒在溪邊發現一個黑臉漢子,正蹲在橋下洗腳,不是那腳伕是誰。李元芳帶人下去,把那漢子押了上來。黑臉漢子也不掙扎,見了狄仁傑,撲通跪下,道:“大人,我認。鄭大郎是我殺的。我與他有仇。三年前我在他油坊裡做活,他賴我工錢,還讓夥計打斷我一根肋骨。後來我成了啞巴——那是那年冬天在河上運油,掉進冰窟窿,凍壞了嗓子。我等他好幾年,就為今日。”他說完,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得極亮的竹片,上面刻著個“鄭”字。狄仁傑讓人驗看,竹片與鄭大郎油坊的號牌一樣。他嘆了口氣,道:“你有冤,該去衙門告。如今殺了人,便只能隨我們回長安受審。”又對李元芳說:“把這人和霍白押在一處。一路留心,別讓他們說話了。”
夜裡,驛丞備了熱水。狄仁傑坐在燈下,李元芳端了碗熱湯進來。李元芳說:“這案子倒巧,住店也能撞上。那腳伕看著老實,殺起人來卻利索。”狄仁傑道:“市井間的仇怨,常藏在最尋常處。鄭大郎做夢也想不到,自己油坊裡當年的夥計,會在褒城驛站裡等著他。”他喝了一口湯,看看門外濃黑的夜色,低聲道:“這世上的人,不怕仇家恨,就怕仇家記得久。”李元芳聽了,沒接話,只把燈挑了挑。窗外驛鈴輕響,像在風裡敲著一隻極小的鑼。明天的路還長,長安還在山那頭。這些剛了結的小案子,也像這驛路上的夜,一截一截,終要走到天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