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燈火燃得極旺,把每個人的影子都釘在青磚地上。陳六癱在門檻邊,渾身抖得厲害,嘴巴張了幾次都說不出完整的話。那女子已走進堂來,白麻孝衣下襬拖在地上,像從夜霧裡剛泅過來。她將白燈籠輕輕擱在茶案一角,那上面“陳”字紅得發暗,像陳年未乾的血。
李元芳按刀站在狄仁傑身側,一雙眼死死盯著那女子。狄仁傑讓兩個差役把陳六扶到椅上,又讓蘇無名去把燈奴帶來。那女子在堂中站定,沒坐,只抬頭看狄仁傑,聲音輕而穩:“狄大人,我姓陳,叫陳問燈。陳六是我弟弟。”她說到“弟弟”兩字,陳六猛地抬起頭,喊了聲:“阿姊!你怎麼穿了孝?娘呢?娘呢?”陳問燈說:“娘沒了。七天前沒的。我到今天才趕回長安,只趕上給她燒紙。你倒好,騾馬市裡躲著,不回家,也不管。”陳六“哇”地哭出來,人從椅上滑下,雙膝磕在地上,一句接一句喊:“不是我,阿姊,不是我!那案子不是我們家乾的!是爺交的供,可爺後來後悔了一輩子!他沒臉見崔大人,才把老宅賣了搬出豐樂坊!我都不知道那園子裡還有燈!我更沒叫人去殺人!”李元芳見陳六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,眉頭緊皺,附在狄仁傑耳邊道:“大人,這陳六看著窩囊,不像個主事的。”狄仁傑沒做聲,只看著陳問燈。她臉上沒有淚,可眼底浮著層薄薄的紅,像熬了太多夜。她上前一步,一把將陳六從地上拽起來,拽到茶案前,指著那盞白燈籠說:“你給這燈磕頭。不是給崔家磕,是給咱娘磕。她死前還在說,陳家欠崔家一條命。這燈是崔家的燈,也是咱家的燈。你躲得了債,躲不了燈。”陳六渾身篩糠,哭得發不出聲。狄仁傑開口了:“陳問燈,這盞燈是誰給你的?”陳問燈轉頭看他,道:“沒人給。是我自己做的。我娘死前讓我回修明園,說燈奴還活著。我找到燈奴,他教我扎燈。可他說,字不能我寫。字得由債主寫。我說我就是債主。他便讓我寫。”她說著,把右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。眾人看見她手指上全是竹篾劃出的血口,虎口處還貼著半片發黑的桑皮紙。狄仁傑讓人把燈奴帶進來。燈奴被兩個差役攙著,手上還包著蘇晚的藥布。他看見陳問燈,腳下一頓,隨即跪了下去,頭埋得極低,喉嚨裡滾出一句:“小姐……您回來了。”狄仁傑問燈奴:“你叫她小姐,又說她該寫字。她到底是誰?”燈奴伏地,泣聲道:“她本不姓陳。她姓崔。崔問燈。崔大人最小的女兒。抄家那晚她沒死,被陳家的爺偷出來,對外說死了,又改了姓,養在陳家。後來陳家搬去東市,她就成了陳六的姊。”此言一齣,滿堂皆驚。陳六張大了嘴,也忘了哭,只直勾勾望著陳問燈。李元芳更是一把將刀柄握緊,護在狄仁傑身前。蘇無名手中筆一抖,墨汁都落在紙上。狄仁傑神色未變,只緩緩道:“我猜到了。”他看向燈奴:“所以那天你說崔問燈死了,是騙我的。你不願讓人再把這舊案勾出來。”燈奴沒抬頭。狄仁傑轉向陳問燈:“你這次回來,不是來報仇的,是來收燈的。趙四死了,錢婆子死了,劉滿倉也死了。你的燈籠還沒寫完,可你已經不想再寫了。”陳問燈輕輕點頭,眼中終於落下淚來:“我是回來把燈都吹滅的。趙四死時,我在城外。錢婆子那晚,我剛到修明園。我找到燈奴,他說他要替我爹把債收完。我攔不住他。劉滿倉掉進枯井,是失足,還是被逼,我不敢問。我見到那盞空著的‘孫’字燈,就知道他還不肯收手。我不想再死人了。我今晚來,就是想把孫保和陳六都帶走,帶出長安。這燈,不該再有一盞被點上。”她說著,把茶案上那盞“陳”字燈籠拿起來,用指甲一挑,把紙面從竹骨上撕開,露出裡面空蕩蕩的燈芯。她說:“這燈籠,原不是要陳六的命。是我娘讓我給陳六看,讓他知道陳家欠了什麼。現在他看到了。我這一路趕回來,就是要當著他的面,把這燈撕了。債還不了,可仇不能帶進下一輩。”狄仁傑看著那被撕破的燈籠,心中百味雜陳。他原以為此案是復仇,到了眼前,竟成了救贖。可趙四、錢婆子、劉滿倉三人的命,終究已經沒了。燈奴殺了人,陳問燈雖未動手,卻也在其中做了幫手。這案子還不算完,孫保還活著,兇手的燈籠還沒寫盡。他剛要開口,忽然門外又亮起一點白光。眾人抬頭一看,門外階下,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白燈籠。那燈籠沒人提,穩穩地立在地上。紙面上用極尖的筆寫著一個“孫”字。李元芳“唰”地拔出刀來,兩個差役也撲了出去。陳問燈臉色驟變,低聲道:“他來了。”那盞“孫”字燈立在階下,被風吹得輕輕打晃。堂內燭火與門外白光一內一外,像兩股勢力在暗中對峙。狄仁傑紋絲不動,只望著門外,對李元芳道:“別追出去。人已經走了。”他說完,走到陳問燈面前,凝視她半晌:“你回來不是結束。這盞‘孫’字燈一齣現,說明他連你也沒放過。你現在不是債主,也快成了他的獵物。”他說完,轉身對蘇無名道:“先把陳問燈留在偏院,派人看著。孫保今夜住在大理寺,不得離開。”門外那盞燈仍立著,白得像紙錢。風從簷下鑽進來,吹得它搖了幾搖,卻不倒。那“孫”字映在每個人眼裡,像一顆才被撕開又重新寫上的舊債。夜已經很深了。狄仁傑站在堂中,聽著那燈籠紙面在風中發出極輕極細的窸窣聲,像當年崔敬明被捕那夜,修明園裡哭聲被風吹散,只餘下這滿坊的靜。他慢慢走到門口,彎腰把那盞“孫”字燈提起。燈沒有點,卻燙得他掌心一緊。是有人剛將它從很熱的地方提過來的。狄仁傑將它遞給蘇無名,低聲道:“這紙是熱的。他去過修明園,燒了東西。”蘇無名接過時,也驚得輕吸了口氣。狄仁傑抬頭,看著沉沉的夜幕,說:“明晚,五盞燈怕是要一齊點亮。他等的不止是孫保和陳六。他等的,是我們所有人都走進修明園裡去。”夜風又起,捲起階下幾片黃葉。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陳問燈,又看了看癱坐在地的陳六,和跪在堂中的燈奴。這三個人,像三枚被舊案磨白的石子,今夜終於被衝到了一處。而門外,那盞“孫”字燈,仍亮得人心裡發寒。狄仁傑慢慢說:“都先歇了吧。明日,去修明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