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。大理寺前堂卻沒人能睡。
陳六被安置在西廂偏房,與孫保隔了一道牆。李元芳在廊下來回踱步,不時停下來看陳六那間房的門,像怕裡面忽然鑽出什麼東西。狄仁傑沒回屋,他坐在前堂燈下,把修明園裡搜來的白燈籠、半成品竹骨、錢婆子家撿到的紙折小燈籠,以及門口那盞“孫”字燈,一件一件排在長案上。燈奴已被押回後堂,陳問燈在偏院歇下。孫保縮在椅上,裹著件差役給的舊棉衣,眼珠子不住往門外瞟。
狄仁傑先問孫保:“今晚來大理寺之前,你可出過騾馬市?”孫保搖頭:“沒出過。小的一直在鋪子裡收拾魚,天沒黑就睡了。”李元芳道:“門口那盞‘孫’字燈,可是有人提著,放到階前,又跑了。守門差役說沒看見,前後就一眨眼的事。”孫保聽了,雙腿發軟,聲音打顫:“大人,這、這是要我的命啊!我家就我一個獨苗,我死了我老孃怎麼辦?”狄仁傑說:“你怕什麼?你又不是趙四。他們殺趙四時,可沒提前打過招呼。現在有人給你掌了一盞燈,說明他還沒決定要不要你的命。這時候你想起你娘了,當年你爺爺作證時,可替崔家滿門想過?”孫保撲通跪下,額頭貼地:“大人,我爺臨死前交待過,說崔大人是冤枉的。他還說那燈早晚會回來。讓我們這些後人,一旦看見白燈籠,什麼都別問,往城外跑。可我沒地方去啊。”蘇無名看狄仁傑一眼,欲言又止。狄仁傑問孫保:“你爺爺可曾提過一個叫燈奴的人?或者,崔家後人的下落?”孫保直起腰,抹了把臉,說:“沒提過。可我爹說過,當年指認崔大人,除了錢、趙、劉、陳幾家,還有一個藏得最深的人。那人不是坊裡的人,是崔大人身邊的,具體是誰,我爹也不清楚。他說那人才是真正要崔大人死的人。我們不過是收了錢,畫了押,背了半輩子。”狄仁傑問:“那人的名字?”孫保搖頭:“真名不知道。只聽說是個做燈的。官府封園後,有人夜半看見他在修明園外點燈,一盞接一盞,像數人。沒幾年,那人也死了。可那燈籠,還在。”狄仁傑與李元芳對視一眼。做燈的。他原以為燈奴是這場燈戲裡唯一的人。現在又冒出一個“做燈的”。燈奴是個住在戲臺下的奴僕,從小在園裡長大,自然也會扎燈。可孫保說的“做燈的”,卻在官府封園後仍夜半點燈,像數人。這人是誰?是燈奴的師父?還是那個藏在暗處、比燈奴更老、更深的人?他回頭看蘇無名。蘇無名會意,匆匆去了後堂。不多時,他回來,低聲說:“燈奴睡著了。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兩個字,小的沒聽清,像是‘孫伯’。”狄仁傑轉頭看孫保:“你知道孫伯是誰?”孫保也愣了:“孫伯……我爺爺就叫孫伯。可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。”狄仁傑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院子裡風冷,月亮被薄雲遮著,天色一片青灰。他忽然想起修明園裡那排枯井,想起燈奴點燃蠟燭時那專注又淒涼的眼神。一個孩子,在戲臺下藏了三十年,靠什麼活?靠誰教他扎燈?靠誰告訴他那些名字?燈奴背後,一定還有一個人。那個人不止教他手藝,還把這樁舊案一根一根地喂進他心裡。現在燈奴被抓,這人卻不見了。他走到陳六門前,推門進去。陳六還坐在地上,身上裹著被子,臉埋進膝蓋裡。狄仁傑拖了把椅子坐下,問:“陳六,你今天能當著眾人認出她是你阿姊,說明你早就知道她不是親生的。你從小和她一起長大,她待你如何?”陳六抬頭,眼睛又紅又腫:“阿姊待我最好。家裡有什麼吃的,她都先讓我。我爹死得早,我娘把她當親閨女養。我……我真不知道她是崔家人。我以為我娘疼她,是因為她娘和我娘是手帕交。誰曉得還有這層。”
狄仁傑又問:“你娘死前,可給過你什麼?或者跟你說過什麼?”陳六抽噎著說:“娘死前讓人捎話,叫我別回豐樂坊,說阿姊要回來了,讓我帶阿姊走。可我又不曉得她去哪兒。我躲著,是怕,不是躲我阿姊。”狄仁傑說:“你倒會躲。你知不知道劉滿倉死前,鞋底在泥地上留了印?那鞋印寬底厚幫,和你腳上這雙一模一樣。”陳六低下頭,去看自己的腳。他腳上正是一雙黑幫厚底的舊布鞋。他臉色霎時慘白,渾身哆嗦:“大人,這鞋是騾馬市外頭買的,滿大街人都穿!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城外收賬,白天根本不在城裡,更別說晚上去豐樂坊了。”狄仁傑說:“我只是說鞋像,沒說你。你怕什麼。”他起身,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。陳六的行李就擱在門邊,一箇舊包袱,包著幾件換洗衣裳和半塊幹餅。狄仁傑蹲下,翻了翻,沒見異常。他走到窗邊,忽見窗臺上擱著幾根細長的竹籤,切口平滑。他拿起來一看,是削竹篾剩下的邊角料。陳六見那竹籤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,從地上彈起來,聲音都劈了:“不是我的!大人,那不是我的!我從來不碰那些東西!”狄仁傑將那幾根竹籤放在陳六面前,慢慢說:“是不是你的,一驗便知。這竹籤上的刀口,和燈籠竹骨上的刀口一樣。都是新削的。若在騾馬市裡搜到你的鋪子有竹刀、白紙、細蔑,你再說不是你的也不遲。”陳六連哭都哭不出來,只把腦袋往地上磕,一下一下,像要磕出個明白。李元芳聽到響動也進來了。狄仁傑看他一眼,道:“你帶人再去騾馬市,搜陳六的鋪子。再查孫保的住處。兩個都查。”李元芳領命,轉身去了。狄仁傑把陳六扶起來,又把他按回椅子上。陳六整個人都像散了架,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:“不是我,阿姊,不是我。”狄仁傑沒再問。他走出西廂,見院門口,陳問燈不知何時已站在風裡,披著那身白麻,像一株被風吹白的樹。她沒說話,只朝他輕輕搖了搖頭。狄仁傑與她隔了半個院子相望,低聲道:“你若信他,就多給他一點。你若不護他,這盞燈照不到他身上,別人也會把他拉出來。”陳問燈說:“我知道是誰把竹籤放在他包裡的。”狄仁傑問:“是誰?”陳問燈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極輕,輕得幾乎被風吹散:“是我自己。”狄仁傑一怔。他還沒開口,陳問燈又走近兩步,抬起雙手。那雙手上,赫然有幾道極新鮮的竹篾劃傷,幾根手指縫裡,還嵌著沒擦淨的竹屑。狄仁傑看著她的手,又想到她撕燈籠時那利落的指甲。他壓低聲音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陳問燈沒答,只輕輕說:“大人,我要下一盤棋。如今這一子,已經落下去了。”她說完,轉身朝偏院走去。風捲起她的孝衣下襬,像白紙在月光裡翻了一頁。狄仁傑立在院中,許久沒動。西廂裡,陳六的哭聲已低了下去。李元芳帶著人出了門,馬蹄聲從長街那頭傳過來,漸漸遠了。夜更深,長安城靜得像一口井。而狄仁傑知道,陳問燈剛才那一番話,不啻於把整個案子,又推開了一扇新的門。那扇門裡,黑得不見底。門後,有人正在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