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32章 塔下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2天前

從馬嵬驛到涼州,一千餘里。一行人走得比平日更快,因為天涼了,也因為周敬宗懷裡的三片骨不能再耽擱。一路上,溫小石總跟在周敬宗馬後,偶爾問他舊營裡的事。周敬宗話不多,問十句答一句,答得又短又淡。溫小石也不介意,只管把這些話記在棋譜背面,像記一局極慢的棋。

過了秦州,路漸漸荒下去,滿目是灰黃的戈壁與低矮的土丘。風一吹,細沙貼著地皮跑,像無數條細蛇往西邊鑽。狄仁傑裹緊大氅,心裡卻並不覺得冷。這條路他走了不止一次,每一次,都被不同的人帶到不同的終處。這一回,是月氏塔。那座他一直遠遠望見過、也近近走入過的塔。

他們到涼州時,是十月的最後一日。天色極好,藍得發脆。城外的月氏塔比狄仁傑上次見時又頹了幾分。塔身歪得更厲害,剎杆早沒了,只塔門還勉強立著。塔下站著幾個灰衣人,是慧淨師太和兩個小尼。慧淨師太似乎早知道他們要來,遠遠就迎上來,合十道:“狄公,鍾已候多時。”

狄仁傑下馬,還了一禮。周敬宗跟在後面,走了幾步,停住了。他望著那座塔,像望一個太久沒回的舊家。慧淨師太看他一眼,輕聲道:“你娘當年常在這塔下坐。她總說,塔不倒,人就在。”周敬宗沒說話,只把手伸進懷裡,取出那包用軟布裹著的三片骨。狄仁傑也從袖中取出自己保管的那一份塔圖骨片,一併交到周敬宗手裡。溫小石解下白毫包,開啟,把最後一小簇白毫也放進他掌心。

眾人進了塔。塔內極靜,那口銅鐘仍懸著,鐘身幽暗。周敬宗走到鍾前,把三片骨並排放在鐘座下,用白毫覆住。骨片與骨片之間,那道接縫再次合攏,半幅塔圖在昏暗的光線下竟似透著微光,像早已死去的東西,忽然輕輕呼吸起來。溫小石點了三炷香,插在鍾前的陶爐裡。青煙筆直地升上去,在塔內不散,像懸在空中的三根細線。

周敬宗跪下,朝銅鐘磕了三個頭。磕得很慢,每一記都極重。磕完,他直起腰,對著鍾說:“阿孃,我帶他們回來了。”塔內起了陣極輕的風,不知從哪裡吹進來,香頭驟然一明。狄仁傑抬眼去看那鍾,銅身似乎也微微一震,發出極低極沉的嗡鳴。不是誰敲了它,是這三片骨、這些名字、這份還了多年的債,終於又聚到了鐘下。那嗡鳴在塔內繞了三圈,才慢慢散出去,飄進戈壁無邊的空寂裡。

慧淨師太等那聲音完全消失了,才說:“塔裡的鐘,從先師去後,已經很久沒響過了。”狄仁傑道:“它該響時自然會響。今日響這一聲,不是召喚,是送還。”他走到周敬宗身邊,把他扶起來。周敬宗額上沁著細汗,眼卻清亮。他說:“大人,我沒什麼牽掛了。等回到長安,我聽憑發落。”狄仁傑看著他,緩緩道:“你供狀未寫完。霍壽山、霍白都在。你的債還沒清完。等這些事情都了結,你若還能回到這裡,再親口跟你娘說一聲,你不走了。”周敬宗點頭。溫小石一直沒做聲,這時忽然道:“我師父在爛柯山留下了白毫。他說如果有人能把塔圖合攏,他也算沒白等。大人,這局棋到這兒,算下完了一半。”狄仁傑問:“另一半呢?”溫小石說:“另一半,得等把所有名字都念一遍。”他翻開棋譜,空白處抄著一長串名字,是他從塔圖上認出來、又央周敬宗口述補全的。他盤腿坐在鍾前,就著燭火,開始低聲念那些名字。阿氏、阿那、阿紈、阿弦、釋月、阿骨、釋月之母……每念一個,香火便微微一閃。狄仁傑站在他身後,靜靜聽著。這寺塔再不是一座廢塔。它成了一本名冊,一座墳塋,一縷繞在銅鐘上的幽魂。那些死在火裡、死在涼州、死在天南海北的人,終於從狄仁傑卷宗裡走了出來,回到他們該在的地方。

夜落下來。慧淨師太讓人送來素齋。幾個人圍坐在塔外的一片空地上,天上是極高極遠的星。周敬宗端著碗,一口一口吃得極慢。狄仁傑坐在他斜對面,心裡知道,這一趟塔下之會,讓舊營之案徹底了了。可這天下還有別的債,別的墳,別的孤魂。他抬頭,見溫小石還在往棋譜裡寫字,便說:“歇一歇吧。明日還要回長安。”溫小石搖頭:“不累。等到了長安,這棋譜就寫完了。師父和這些人的名字,就都算數了。”狄仁傑不再勸。夜風從塔身裡穿過去,嗚嗚地響,像那口鐘在夢裡又響了一聲。很遠很遠的地方,有駝鈴沿著官道傳過來,一聲,又一聲。周敬宗放下碗,忽然道:“大人,我想在塔外坐一夜,明日再走。”狄仁傑點頭。所有人都沒有走。他們陪著周敬宗,在這廢棄的月氏塔外,坐了一整夜。風從西邊來,吹得塔身沙沙地響。溫小石在棋譜最後一頁,寫下了四個字:“鍾已還魂。”這是這卷棋譜的末句。也是這場從涼州燒起來、如今又回到涼州的舊火,最後的迴響。天將明時,狄仁傑起身,說:“回去把案子結一結。霍白、霍壽山,還有長安城裡那些該還的,都在等著我們。”周敬宗與溫小石一同站起來。晨光從塔後升起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戈壁上,又細又長。狄仁傑跨上馬,回頭再望一眼月氏塔。他知道,那口鐘不會總響。可它今晚響過了。這已經足夠。他催馬向前,迎著初升的太陽,朝長安的方向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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