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33章 秋燈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6天前

從涼州回到長安,已是十一月末。

這一年的秋天像被風吹走了一樣,去得飛快。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早已落盡葉子,光禿禿的枝杈在灰白天色裡伸展,像無數只舉起來的手,想抓住點什麼。狄仁傑一行抵達城門口時,長安城正下著細密密的冷雨。雨水落在青石板上,被馬蹄踩成一片片薄薄的泥膜。

溫小石沒有先回西市。他跟著狄仁傑到了大理寺,把懷裡那本棋譜解下來,輕輕放在書案上。棋譜已經寫滿了,從第一頁的“鑿子”到最後一頁的“鍾已還魂”,每一頁都整整齊齊,字跡清秀而沉靜。狄仁傑翻開最後一頁,看了一眼那四個字,沒有說什麼,只把棋譜合上,遞給蘇無名,讓他用油布包好,和那些骨片、白毫、塔圖一併收入物證房中。

“這棋譜不算證物。”狄仁傑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,“可它該跟那些東西放在一起。溫小石,你先回西市,阿蘇和何繼香該擔心你了。”

溫小石點頭,走到門口又停住,回頭說:“狄大人,師父的骨片留在了塔裡,白毫也留在了那裡。我現在身上,什麼都沒有了。”狄仁傑笑了笑:“所以從今天起,你可以慢慢學著做一個普通人。”溫小石也笑了一下,笑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、褪去重負之後的輕,然後轉身跑進了雨裡。

李元芳從外頭進來,兩條褲腿溼了半截。他把刀倚在門口,說:“霍白押回刑部大牢了。那黑臉腳伕也一併送了過去。霍壽山一路跟著我們,在城門外被末將攔下。他說他會在長安等著,等您召他問話。”狄仁傑道:“霍壽山知道的事,比霍白多。先別急著讓他見兒子。”他說完坐下,點起了一盞燈。案角堆著好幾日積下的公文,蘇無名已經按輕重緩急理好。他翻了翻,從最底下抽出一封杜佑的短札,是前些天送來的。杜佑在信裡說,周敬宗那間城北廢宅中又有了動靜,讓他得空過去看看。

狄仁傑沒有多歇。他帶著李元芳去了城北。廢宅還是老樣子,牆歪瓦碎,院中那棵老槐掉光了葉子。兩人進了院子,見地上多了一小堆紙灰,灰裡埋著幾片沒燒透的竹篾,像是皮影人的殘片。狄仁傑蹲下來撥了撥灰,對李元芳說:“有人來過。不是周敬宗,也不是霍壽山。這人把皮影燒了。”李元芳問:“燒皮影,會是誰?”狄仁傑抬頭看了看天色,道:“是個想家了的人。北地有舊俗,想家時便燒一件舊物,把魂捎回去。這廢宅是周敬宗當年落腳的地方,也是梨園舊人常來之處。你不必追了。”李元芳似懂非懂,卻也不再問。

回到大理寺,狄仁傑把霍白案的結案文書寫了一半,又停下筆。那些舊債舊案,已到了尾聲。可他心裡還有一根極細的絲沒斷。他想等霍壽山。等霍壽山把周顯藏在涼州舊營裡的最後一份暗賬交出來。霍壽山到馬嵬驛時就說要送東西,最後送來的卻是骨片,不是賬。狄仁傑知道,那本暗賬就在霍壽山身上,只是他還沒下定決心交。一個把舊主秘密揣了大半輩子的人,要他把賬本拿出來,比要他命還難。可現在他兒子在獄中,他沒有別的路。

三日之後,霍壽山果然來了。他比在馬嵬驛時又老了許多,兩頰凹下去,像被西風吹瘦了。他進了狄仁傑書房,什麼也沒說,只從懷裡取出一本用牛皮紙包得極緊的小冊子,雙手捧到狄仁傑面前。狄仁傑接過來,拆開,冊子封皮上沒有一個字,只畫著一座塔。翻開,裡面全是暗語和數目,密密麻麻,記的是周顯當年在涼州舊營及軍器監私相授受的諸般事。狄仁傑看罷,將冊子合上,向霍壽山道:“你把它交出來,霍白就少了一分罪。你心裡也少了一分債。”霍壽山老淚縱橫,只道:“狄公,我只求他別死在獄裡。他年紀輕,路還長。”狄仁傑道:“國法不會殺不該死之人。霍白是殺人犯,但他殺周琅非預謀,周琅之死亦非他一人之過。這些話,我已寫進卷宗。剩下的事,看他自己了。”霍壽山深深拜下去,狄仁傑沒有扶。他知道,這一拜,是一箇舊時代裡逃出來的老輩,對今日的交代。

霍壽山走後,狄仁傑把冊子歸入涼州舊營案,又把周敬宗叫來。周敬宗的供狀已寫了厚厚一疊。狄仁傑看過後,讓他把裴七的名字也簽上去,簽在“周敬宗”三字旁邊。他說:“你回長安前,先做回裴七。等案子了結,你願意做什麼人,都隨你。”周敬宗簽了。落筆時,手很穩。

又過了十日,霍白案的判決下來了。流放三千里,發往嶺南。那黑臉腳伕判了斬監候,押入死牢。周敬宗因協助破獲涼州舊案,又念其半生被迫為周顯贖罪,從輕發落,杖六十,發回涼州原籍,編入民戶。臨行那日,狄仁傑沒去送。他站在大理寺門口,看著周敬宗牽著那匹老馬,一步一瘸地往西走,越走越遠,最後與長安城的暮色融在一起。

溫小石從西市跑來,手裡還捏著半個胡餅。他問狄仁傑:“大人,周大哥還會回來嗎?”狄仁傑說:“回不回來不重要。他終於能回涼州了。那裡有塔,有鍾。他孃的骨片也在那裡。一個人若還有個能埋骨的地方,便不算漂著。”溫小石聽完,把胡餅掰成兩半,一半遞狄仁傑,一半留給自己,笑嘻嘻地啃起來。狄仁傑沒接,只拍拍他腦袋,道:“你該學個營生了。成天在西市白吃阿蘇的胡餅,不像話。”溫小石道:“我已經在學了。何繼香教我揉麵,他說我手勁大,將來能頂半個店。”狄仁傑笑了笑,道:“那你去揉麵吧。這長安城裡,能揉一手好面,比破十樁案子還叫人踏實。”溫小石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
狄仁傑看著那孩子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長安城,依然有光。十一月末的黃昏,天已很冷,可西市方向的燈,已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他理了理衣袍,回到書房。案頭那本批了一半的卷宗還攤著,燈下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細屑,不知是香灰,還是從溫小石身上落下的白毫。他沒有去擦。那點微末,像舊時代落在這間屋裡的最後一粒塵。一陣風從窗隙裡漏進來,將它吹起,又輕輕落在案邊。像一聲太輕太輕的鐘響,聽過的人自會聽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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