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這天,長安城西的豐樂坊出了樁怪事。
更夫鄭老蔫後半夜打更,經過坊南老槐巷時,聞見一股極濃的雞毛味。那味道又臊又腥,混著冷風往鼻子裡鑽。他提著燈籠照了照,見巷口“趙記肉鋪”門前吊著一盞白紙燈籠,亮得奇怪。鄭老蔫心裡發毛,又往前湊了兩步。那燈籠下坐著個人,正是肉鋪掌櫃趙四。趙四靠在鋪門板上,兩腿伸直,腦袋歪向一邊,臉上帶著笑。那笑不像活人,嘴角往上咧著,像被人拿手指按著嘴角拉上去的。鄭老蔫喊了聲,不應。他伸手一推,趙四身子一歪,從嘴裡散出一大把雞毛。鄭老蔫一屁股坐在地上,殺豬似的叫了起來。
天還沒亮透,京兆尹杜佑便到了。他看了一眼現場,沒敢多待,派人把大理寺的人請了來。狄仁傑到時,秋陽剛爬上坊牆,把老槐巷照得半明半暗。李元芳已帶人把整條巷子兩頭堵了。趙四仍坐在鋪門前,幾個早起的街坊被攔在巷口,誰也不敢近前。
狄仁傑穿過人群走進去。巷子不寬,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白霜。他蹲到趙四面前,先看那盞燈籠。白紙糊的,竹骨扎得粗糙,有幾處竹篾還帶著毛刺。紙上寫著一個“趙”字,墨跡極好,筆鋒清瘦,不像匠人手筆,倒像讀過書的人寫的。狄仁傑讓李元芳把燈籠挑下來,用布包好。他又看趙四,發現死者雙目半睜,瞳孔散盡,口鼻乾淨,只有嘴裡塞滿了雞毛。雞毛撐得兩腮鼓起,把嘴角都撐出了笑。
何仵作揹著木箱趕來,驗了約莫一炷香,起身說:“大人,人是後半夜沒的。沒有明顯外傷,無中毒之象。嘴裡的雞毛是死後塞進去的。死因像是……嚇的。”狄仁傑看著趙四那副撐出來的笑容,慢慢站起身。
“嚇的。他死之前,看見了什麼,能把一個屠夫活活嚇死。”他回頭望了望巷子兩頭。巷子極窄,兩邊是低矮的土牆,只有趙四一家鋪面。再往前,就是豐樂坊那座空了三十年的園子——修明園。狄仁傑問杜佑:“這坊裡近日可還出過別的事?”杜佑擦了把汗,說:“沒出過人命。不過前些日有街坊說,夜半路過修明園,聽見裡面有腳步聲,還有人唱歌。那園子廢棄多年,連野狗都嫌荒。下官沒當回事。”
狄仁傑走到修明園門口。園門被一把生鏽的銅鎖鎖著,門板爛了半截,風從裡面穿出來,帶著股極淡的紙灰味。他透過門縫往裡看,園中衰草齊腰,一座舊戲臺隱在幾棵枯樹後頭,像水底的沉船。他正要推門,忽然聽見極輕的一聲響,像是誰踩斷了一根枯枝。園子深處,似乎有人。李元芳也聽見了,手按刀柄就要破門。狄仁傑拉住他,只朝門內說了一句:“裡面是哪位?天寒了,不必躲。”話音落下,園裡靜得只剩風。過了好一會兒,一隻黑貓從草叢裡鑽出來,跳上牆頭,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又忽地不見了。
狄仁傑沒有進去。他對李元芳說:“這園子有古怪。先別動。等把趙四的事理清了再說。”李元芳問:“大人,你說趙四的死,能跟這破園子有關?趙四是賣豬肉的,又不是什麼與廢園有舊的人。”狄仁傑說:“這燈籠上寫的是‘趙’字,不是‘趙記肉鋪’。人死後,燈還亮著。有人想告訴我們,下一個該是誰。這世上,會扎這種粗糙燈籠的人,不一定是要殺人。但他一定知道很多事。”他轉身回望老槐巷,那盞白燈籠已被李元芳包好,可狄仁傑總覺得那點光還懸在空裡,像誰的眼睛,靜靜盯著這片坊市。
回到巷口,狄仁傑讓杜佑把豐樂坊的里正叫來。里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姓孫,慌慌張張跑來,連鞋子都只穿了一隻。狄仁傑問:“這修明園是什麼來頭?怎麼荒了三十年?”孫里正一邊作揖一邊道:“回大人,那園子是前朝一位崔大人的私園。崔大人獲罪,死於獄中,家眷被髮配。園子便充了公。後來幾次想改作官倉,都因為鬧鬼,不了了之。再後來,就沒人管了。”狄仁傑問:“崔大人當年犯的什麼罪?”孫里正壓低聲音:“小的那年才十幾歲,也記不真。只聽說是通敵,案子辦得極隱秘,許多人都不知道。當年指證崔大人的,有好幾個街坊,其中一個就是趙四他爹。趙四他爹早就死了,可這坊裡上年紀的人,都知道那樁舊事。”
狄仁傑看了孫里正一眼:“趙四他爹指證崔大人,這事是你編的?”孫里正忙擺手:“小的不敢!這坊裡六十歲往上的老人都知道。那崔大人其實是個好人。被下了獄,死在裡頭。這修明園,就是他的家。”狄仁傑不動聲色,讓蘇無名把孫里正的話記下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紅日已高,照在修明園殘破的門楣上,隱隱能看出幾個被刮掉的字,只剩半個“修”字。風從園中吹來,紙灰味更濃了。狄仁傑低聲對李元芳說:“今晚派人守著這園子。那個在園子裡的人,今晚興許會出來。”李元芳道:“大人是覺得,趙四的死和修明園有關?”狄仁傑說:“趙四他爹指證崔大人,趙四死在修明園外,嘴被雞毛撐成笑。這不是巧合。這是一張寫了三十年的舊名冊,現在被人翻開了。趙四是第一個。接下來,還有第二個。”他說完,抬腳朝坊外走去。秋風吹過長街,捲起幾片黃葉。那扇爛了半截的園門,在風裡吱呀響了一聲,像一張太久沒張的嘴,慢慢鬆開了。李元芳回頭看了一眼,只覺得那門後黑乎乎的,像有個人站在那兒,正朝外頭看。他握緊了刀,追了上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