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35章 舊園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6天前

當夜,李元芳帶了兩名差役守在修明園外。三人不敢點火把,只借著月光藏在巷口的陰影裡。園子裡整夜沒有亮燈,也沒再聽見腳步聲。只有那隻黑貓從斷牆下鑽出來,蹲在園門前舔了舔爪子,又慢悠悠地走回暗處。

天亮後,狄仁傑又來了。這回他帶了蘇無名和幾個吏員,還專門請了豐樂坊兩位上了年紀的老人。修明園門上的銅鎖早就鏽死,李元芳用鐵鉗一夾,鎖釦便斷了。木門推開時,陳年的灰土撲簌簌往下落。園內荒草沒膝,幾棵老槐將枯枝伸得滿園都是。那舊戲臺還立在園子北角,柱子上的紅漆都黑了,像凝固的舊血。戲臺下面散著些碎瓦,半埋在泥裡。

狄仁傑走到戲臺前,抬頭看那臺上。檯面已經塌了一角,樑上還掛著幾縷褪色的綢布,不知當年掛的是不是旗幡。他蹲下身,在瓦礫堆裡翻了翻,翻出幾片白瓷碎片,薄而透亮,是上好瓷盞。蘇無名也四處檢視,在戲臺左側的枯井邊發現了一串極淺的腳印,從井口一直延伸到園子深處。狄仁傑順著腳印走了一段,見那腳印的步幅很小,前腳掌壓得深,後腳極輕,像人故意踮著腳走。腳印盡頭有一堆新翻的土,土裡埋著十幾根白色雞毛。狄仁傑拈起一根看了看,那雞毛還是溼的,不是雨水泡的,是沾過酒。

他喚過李元芳:“昨晚真沒看見人?”李元芳道:“沒有。就那隻黑貓進出。”狄仁傑把雞毛給蘇無名收了,自己走到那堆新土前,讓人往下挖。挖了不到半尺,刨出個粗陶罐,罐子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股很濃的雞血味。狄仁傑聞了聞,道:“有人在這裡殺過雞,血倒進罐裡,埋了。埋得不深,是昨日或前日才埋的。”他站起來,環顧四周,說:“這園子比趙四的肉鋪還像刑場。那盞白燈籠,就是從這裡掛出去的。雞也是在這裡殺的。趙四嘴裡的雞毛,就是這些雞身上的。”

他讓蘇無名去查崔大人當年舊案。蘇無名在大理寺檔案房裡翻了大半日,出來時抱著一卷發黃的舊檔。狄仁傑就在豐樂坊里正家擺了張條案,把那舊檔翻看。這崔大人名叫崔敬明,前朝末帝時官至戶部員外郎。他被指“陰結涼州舊軍,圖謀不軌”,下獄月餘便病死。沒有實據,只有幾名坊鄰的證詞。其中一個證人,正是趙四之父趙永。其餘還有四五人,狄仁傑逐個看去,大多已經不在人世。他讓里正把近些年裡坊裡還剩下的相關人家都找出來。里正掰著手指頭數:“趙永家就剩趙四,已死了。劉家還有後人,賣了老宅,不知搬到哪去。錢家還有寡婆子活著,八十多了。孫家絕了戶。陳家搬去了東市。就這些了。”狄仁傑問:“錢家那寡婆子如今住哪?”里正說:“還住坊北的老槐巷後頭,就靠城隍廟邊。”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去錢家。城隍廟邊,巷子極窄,錢家的門也矮。應門的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,說太奶奶在後院曬太陽。狄仁傑進去,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嫗坐在竹椅裡,膝上蓋著塊破毯子。她見來了官差,也不驚,只把眼睛一抬:“是修明園的事吧?我等了三十年,也該來了。”狄仁傑拉了把矮凳坐下,問:“三十年前,崔敬明的案子,您知道多少?”錢婆子沉默了片刻,說:“崔大人是冤枉的。這坊裡誰不知道?可誰敢說?趙永那幾個人,收了錢,做了假證。簽完供狀的當夜,就有白燈籠掛到崔家大門口。崔大人被抓走,園子封了,家眷全散了。自那以後,這坊裡但凡害過崔家的人,隔幾年就死一個。不是病,就是意外。大人們當是巧合,我們心裡清楚。那是崔家的燈,回來索命了。”她說到最後,聲音像從地底下浮上來的。李元芳聽得後脊發涼,小聲問:“崔家還有人活著?”錢婆子看了他一眼,緩緩道:“崔大人有個小女兒,抄家時才七歲。發配路上丟了。是死是活,沒人知道。可這修明園裡,每逢秋深,就有白燈籠。我們都說,那丫頭回來了。”狄仁傑問:“她叫什麼名字?”錢婆子道:“崔問燈。她娘生她那晚,修明園裡掛了一夜的白燈籠。崔大人說這娃娃是燈裡來的。如今,這燈回來找人了。”狄仁傑走出錢家時,天又陰了。李元芳忍不住問:“大人,這世上真有鬼?”狄仁傑道:“鬼不鬼的先放一邊。有人借鬼殺人,才是真。”他抬頭望了望城隍廟的飛簷,一隊寒鴉正從簷下掠起,撲稜稜飛向修明園方向。他低聲說:“今晚多帶人,園子裡去了。那個殺雞埋罐的人,還會再去的。我再給他一晚。”李元芳領命去了。狄仁傑獨自走在豐樂坊的青石板路上,秋風吹得他衣角翻飛。那半扇爛門後,修明園像在暗處睜著眼,靜靜等著。他知道,下一盞白燈籠,恐怕已經在做了。而他們,連那個“鬼”是人是影子都還沒摸清。天愈發沉了。這一夜,註定不會安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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