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36章 園中燈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4天前

這一夜,豐樂坊比往常更靜。才過酉時,天便黑透了,風從坊牆外刮進來,帶著護城河的潮氣。李元芳帶人在修明園外布了三處暗樁,自己伏在巷口一叢枯葦後頭,只露兩隻眼睛。狄仁傑沒有先到,他在坊正家裡換了身青布棉袍,扮作晚歸的街坊,提一盞半暗的紙燈籠,慢慢走過園前。沒人會留心這樣一個尋常身影。

過了亥時,月亮被雲遮了,坊裡連狗都不叫。園子裡忽然起了一絲極輕的響動,像布鞋踩在碎瓦上。李元芳屏住呼吸,轉頭一看,園牆東邊那扇爛了半截的後門外,有個人影貼著牆根往裡閃了進去。那人極瘦,披著件灰撲撲的舊披風,手裡沒提燈,只腰間掛著一串白紙疊的小玩意,風一吹沙沙響。李元芳要動,想起狄仁傑叮囑過,不敢打草驚蛇,只朝身後一個差役打了個手勢,讓他繞到後門堵住。

那灰影進得園來,先站在枯井邊靜了片刻,然後沿著一條爛磚路走到舊戲臺前。戲臺塌了半形,樑上掛著幾截破綢。那人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火鐮和一小截蠟燭,點亮了。燭光極弱,只夠照出他腳前一小片地方。他拿出一隻白紙燈籠,撐開,掛在戲臺左側的木柱上。那燈籠上沒寫“趙”字,也沒寫“錢”字。李元芳隔得遠,看不清,只覺那白光在夜風裡輕輕蕩,像從地底下浮上來的。

那人掛好燈,便對著戲臺跪下去,磕了三個頭,嘴裡極輕地念著什麼。那聲音聽不真切,只偶爾漏出幾個字,像“還”又像“燈”。李元芳正想再近些,忽聽牆外一陣極急的腳步聲。一個差役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被門檻絆了一跤,壓著嗓子喊:“大人!錢婆子死了!她家屋簷下掛了盞白紙燈籠,上頭寫著‘錢’字!”

這一聲不大,卻像在靜水潭裡砸了塊石頭。那灰影猛地起身,一甩披風便往園子深處跑。李元芳拔刀追出去,只差一步,那灰影已躥到後門。守門的差役撲了個空,被那人一腳蹬在胸口,摔進草堆裡。李元芳趕到後門時,只看見那灰影沿著窄巷往北跑,三拐兩拐便沒了蹤跡。他追出半里,月光從雲後透出來,巷子裡空無一人,只地上留著一隻白紙疊的小燈籠,已經被踩扁了。

狄仁傑從另一條巷子裡走出來,臉上沒有半點意外。他撿起那紙燈籠,對著月光看了看:“他早發現我們了。先掛燈,再殺人。錢婆子那邊,是他調虎離山。”李元芳氣極,一拳砸在牆上:“這廝好鬼!”狄仁傑道:“今晚這園子裡,他本來就不是來祭奠的。這是給我看的。讓我知道,錢婆子死了,修明園裡還亮著燈。”他轉了轉那踩扁的紙燈籠,低聲道,“第二個人,沒了。”

幾人趕到錢家。錢婆子還坐在那張竹椅裡,姿勢與白天一模一樣,只是脖子歪得更深。她嘴角撐著,像是要笑又笑不出,嘴裡塞滿了雞毛。屋簷下,一盞白紙燈籠晃晃悠悠,上面端端正正寫著“錢”字。小孫女已經被街坊抱走,屋裡擠了半巷子人。狄仁傑撥開眾人走進去,先看那燈籠。紙是新糊的,竹骨削得極薄,幾處還帶著淡紅的肉色——是有人用竹刀現削的。他又蹲下看錢婆子的鞋底,鞋底乾淨,沒有園裡的溼泥。這意味著錢婆子沒有去過修明園。她是坐在自己院裡,被人從背後捂住嘴,塞了雞毛,活活悶死的。

蘇無名小聲問:“大人,這樣看來,兇手有同夥。一個在園裡引我們,一個來這裡殺人。”狄仁傑點頭:“還不止。那灰影知道我們今晚要守園,專等我們來。錢婆子這邊,下手的時間也拿得極準。沒有同夥,辦不到。”李元芳咬牙道:“屬下大意了。”狄仁傑拍拍他:“不怪你。他比我們早一步。這仇,他等了三十年,不是我們幾更天能守住的。”他讓蘇無名把錢婆子的死狀、燈籠、腳印一一記錄,又令差役把整條老槐巷的進出口全封了。一切安排完,狄仁傑獨自走進錢家後院。院子極小,一棵老棗樹探過牆頭。風一吹,幹棗簌簌落下來,像誰在牆外撒了一把小石子。他抬頭,見城隍廟的飛簷隱在夜色裡,再遠些,修明園那盞白燈籠還亮著,像被風吹不滅的一滴冷火。他知道,明夜,那灰影還會去園子裡。而第三盞燈籠,恐怕已經寫好了字。這坊裡的舊賬,正一頁頁被重新翻開。每翻一頁,就有一個名字要被燈照見。他得趕在下一盞燈亮之前,找到修明園裡那個從未離開過的“鬼”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盞白燈籠,轉身走進風裡。風裡全是雞毛和紙灰的氣味。那氣味,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線,一頭拽著三十年前的舊園,一頭正往更深的夜裡去。狄仁傑沿著那根線,一步一步,走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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