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婆子的屍身當夜便抬回了大理寺,何仵作複驗後確認,死法與趙四相同,均為口鼻被雞毛堵塞,窒息而亡。不同的是,錢婆子沒有被嚇死。她斷氣前極為痛苦,面色青紫,嘴唇都咬破了。
狄仁傑沒有睡。他坐在書房裡,把趙四和錢婆子兩案的卷宗並排攤開。兩盞白燈籠已經收進物證房,他讓人把燈籠再取出來,擺在燈下細看。趙四那盞上寫的是“趙”字,錢婆子這盞寫的是“錢”字。兩盞燈籠的竹骨削法、紙面紋理如出一轍,連紙角摺疊的寬窄都分毫不差。同一個人做的。做燈的,許是那個灰影,也許是他藏在別處的同夥。
狄仁傑又拿起那隻被踩扁的紙折小燈籠。紙極軟,折成一隻小燈籠模樣,是清明時孩童常玩的把戲。他把摺痕一點點抹平,見紙背面寫著一行極淡的小字,被月光照過才顯出來:“劉、孫、陳、錢、趙”。一共五個姓。其中趙四、錢婆子已經死了。排在最前面的是“劉”。狄仁傑叫來蘇無名:“你再去查崔敬明舊案,把當年做證的人按這上面的姓逐一核對。劉家、孫家、陳家人現在何處?活著的人還有幾個?”蘇無名連夜去查。天亮時,他帶著一卷手抄的名冊回來,說:“大人,劉家老宅賣了,家眷搬到東市,還有一人在長安——劉滿倉,開了家茶葉鋪子。孫家據說絕戶了,但孫老頭的侄孫還在,是個賣魚的。陳家搬去西市,陳婆已死,留個孫子,三十來歲,在騾馬市做中。這五人,都是當日在崔敬明案子裡具結畫押的人家。五盞燈,趙四、錢婆子已滅。剩下的劉、孫、陳三家,都有後人。”
狄仁傑看著那冊子:“灰影那張紙折上的順序,就是殺人順序。劉家在最前,下一個恐怕就是劉滿倉。”他立刻讓李元芳帶人去東市,把劉滿倉帶到安全處,再暗中在茶葉鋪子外布控。李元芳去了兩個時辰,回來時臉色鐵青:“大人,劉滿倉不在鋪中。他昨夜外出,至今未歸。鋪子門虛掩,茶案上擺著一盞白紙燈籠。屬下沒敢動,留了兩個人看著。”
狄仁傑趕到東市劉家茶鋪。鋪面不大,臨街,門板半合著。他走進去,見那盞白燈籠就擱在茶案中央,紙面上寫著一個端端正正的“劉”字。茶案後頭的泥爐早涼透了,爐灰上留著一片極淡的腳印。狄仁傑蹲下看了看那腳印,與修明園裡的對不上——這是一個更寬、更厚實的腳印,像男人穿的舊布鞋。他站起身,對蘇無名說:“兇手不止一個。動手殺趙四和錢婆子的,是灰影。用白燈籠打前鋒的,是另一個人。”蘇無名小聲道:“那劉滿倉現在哪兒?”狄仁傑道:“找。他若還沒死,就還有救。他的鋪子沒打烊,茶案沒收拾,像被叫走了。他認識來叫他的人。”他讓蘇無名去騾馬市和西市,把孫、陳兩家後人也查清住處,分別派人盯著。又讓杜佑發下海捕文書,按那兩隻腳印和那灰影的身量,畫影圖形,四處張帖。
可直到天黑,再沒有劉滿倉的訊息。狄仁傑回到大理寺,天已黑透。他剛要坐下,蘇無名從外頭進來,手裡捧著一盞新的白紙燈籠。這盞燈沒點亮,紙面上也沒寫字,連竹骨都只削了一半。蘇無名道:“這是在修明園戲臺下面找到的。有人在那裡扎燈。”狄仁傑接過那半成品,竹骨極薄,刀口鋒利,有幾處沾著極淡的血。他看那刀口,忽然想起那灰衣人的手指——他點蠟燭時,火光映出來,右手食指似乎纏著布條。狄仁傑對蘇無名道:“做燈的人很急。今日要滅劉滿倉,連燈都沒來得及寫完。我們今夜再去修明園。他一定會回去把那盞燈做完。”蘇無名問:“還守株待兔?”狄仁傑搖頭:“不。我們先進去,在戲臺下藏著。等燈亮。燈亮了,寫名字了,人也就到了。”他一邊說,一邊披上大氅,朝外走去。夜風極冷,長安城一片烏沉。他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對蘇無名道:“帶兩個生面孔的差役,別讓李元芳跟著。他昨晚追過那灰影,露了相。”蘇無名應下,忙去準備。狄仁傑站在大理寺門口,望著西市方向的燈火,心裡把那五個名字又過了一遍:劉、孫、陳、錢、趙。這些人,誰都不清白。可兇手的刀,顯然不是為官,不是為財。是為修明園裡,那盞三十年前沒燒盡的燈。今夜,他要親眼看一看,那燈到底是誰。是崔問燈回來了,還是有人藉著她的名,把舊賬一頁頁撕給世人看。風從長街那頭捲過來,把他衣襬吹得獵獵作響。他上了馬,朝修明園去了。夜色如墨,坊巷無聲。只有一盞未寫名字的白燈籠,在半成品裡,靜靜等著。它不知道,這一夜,將會決定許多人的命。狄仁傑知道,這一局,已到了該掀蓋的時候。他往暗裡走了進去。身後,李元芳和幾個差役遠遠跟著,不敢打草驚蛇。修明園的外牆,已在不遠處,像一頭蹲在夜色裡的老獸。而狄仁傑自己,也成了這出舊案中,提著燈走進黑暗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