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探狄仁傑第五部》第1338章 燈下人(1)

作者:西北毛哥·11天前

修明園的夜,靜得不像是人間。狄仁傑帶著蘇無名從後門進去,一路不點燈,只借著雲縫裡漏下的月亮認路。那舊戲臺隱在幾棵老槐後頭,比白日里更顯得陰森。臺底是一方低矮的空洞,半被草遮掩。狄仁傑讓蘇無名和另一個面生的差役藏在臺後,自己退到臺側一叢亂竹後,身上蓋了塊破草蓆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約莫到了子時,園子裡落了霜,寒氣從地底下漫上來。狄仁傑的手凍得發僵,他仍一動不動。就在月亮被雲遮去的一瞬,戲臺前面忽然多了一個人。那人像是從牆影裡化出來的,披著灰披風,站在臺上,手裡沒點燈。狄仁傑從草縫裡看出去,只見那人在臺邊蹲下,從懷裡掏出幾根削好的竹篾和一疊白紙,就著極暗的月光,開始扎燈。他的動作極快,竹刀削下去幾乎沒聲音,紙折得也利索。狄仁傑終於看清了那雙手——瘦長而白,右手食指果然纏著布條。那布條已被血滲透了,在月光下呈暗紅色。他一邊扎燈,一邊嘴裡極輕地念著什麼。狄仁傑凝神去聽,聽不真,只辨出兩個字的尾音,像“未了”。

燈紮好了。那人又點起一截短燭,放進燈籠。那燈一亮,整張白紙便透出溫溫的光,把那人罩在裡頭。他沒有急著寫名字,只把燈提起來,照著自己的臉。狄仁傑看見了那張臉——年輕,清秀,甚至有些熟悉。他腦中飛快轉過幾張舊面孔,忽然想起那些從涼州舊營裡逃出來、又散在長安的人。這人的眉眼,竟與周敬宗有三分相似,卻又更清苦,像多年不見天日的人。那人提著燈,走到戲臺邊沿,忽然開口:“出來吧。大人藏在草堆裡,不冷麼?”聲音極輕,卻清楚。狄仁傑慢慢掀開草蓆,站起身來。蘇無名等也要動,狄仁傑抬手止住。他走上戲臺,與那人隔著那盞白燈籠站定。

“你早發現我們了。”狄仁傑說。

“你們進後門時,我就在牆上。”那人道。他頓了頓,把燈籠掛在身側木柱上,“我今晚不來,你們也不會走。與其僵著,不如見一面。”

狄仁傑問:“你叫什麼?”那人沉默了一下,說:“我沒有姓。園子裡的人都叫我燈奴。”他抬起右手,把纏在食指上的布條解開。指尖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,新肉舊肉翻著,像雛鳥的喙。“做燈籠,竹篾削得太多,手就廢了。”他說。

“燈奴。你是崔家的人。”狄仁傑道。

燈奴點頭:“我爹是崔家的門房。崔大人被抓那夜,我爹帶著我逃出來。沒多久他也死了。這園子封了,我沒處去,就偷偷回來住。在戲臺下面,一住三十年。”他看向狄仁傑,臉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,“大人,那些人不是白死的。趙四他爹、錢婆子,還有劉滿倉——他們當年在崔大人的供狀上按手印時,就註定了這個命。我不過是替崔家把燈一盞一盞掛回去。”

狄仁傑沒有立刻問殺人經過,只道:“你的同夥呢?”燈奴眼睫垂了垂,道:“沒有同夥。劉滿倉是被燈嚇破了膽,自己跌進枯井裡死的。我只是沒救他。趙四、錢婆子,他們看著我,以為見了鬼。我塞雞毛時,他們不反抗。一個人心裡有鬼,連叫都叫不出來。這就是我要的。我不必動手。”他說得平靜,像在說天氣。狄仁傑心裡卻清楚,這不過是把“嚇死”說得輕巧。趙四死在自家鋪前,嘴上那笑容,是被雞毛撐出來的,也是他最後一口氣繃成的。這些人,的的確確是嚇死的。可這份“嚇”,是燈奴用三十年熬出來的鬼氣,壓到人臉上,誰也扛不住。他忽然問:“崔問燈呢?她死了,還是活著?”燈奴的笑僵住了。他轉過頭,看著那盞白燈籠,半日,才說:“小姐早死了。發配路上病死的。我爹帶著我追了三天,只撿回她一隻鞋。鞋裡塞著張紙,上面寫著五個姓。趙、錢、劉、孫、陳。小姐的字,我認得。那紙我留了三十年,如今這五個姓,只剩孫、陳了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裡帶著淚:“大人,你抓我吧。戲該散了。”狄仁傑望著他,像望著一盞快要熬乾的燈。夜風從園子四面漏進來,吹得那燈籠輕輕打轉。燈奴的影子投在戲臺上,細細長長的,像一道畫歪了的符。狄仁傑上前一步,沒有拿他,只把那盞燈取下來,輕輕吹滅。“這盞燈,”他說,“今夜就點到這裡。剩下那兩家,不會由著你再動。你若真想替崔家留一點體面,就把你知道的,全寫出來。你這雙手已經廢了,可是這案子才剛開始。”燈奴怔怔地站在那兒,終於膝蓋一彎,跪了下去。他頭抵著戲臺的舊木板,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,像哭又像笑。狄仁傑轉身,對蘇無名道:“帶他回大理寺。莫給他上鐐。他手上那傷,請蘇晚來上藥。”然後他一個人走出園子。天將明未明,東邊泛著極淡的蟹殼青。李元芳帶著差役在門外候了一夜,見他出來,忙迎上。狄仁傑擺擺手,說:“先回去。劉滿倉的事,明日再查。園裡的事,沒那麼簡單。”他回望修明園一眼。那戲臺像一張沒有合上的嘴,在霧裡若隱若現。燈奴說沒有同夥。可劉滿倉鞋底與園中腳印不合,那雙又寬又厚的舊布鞋印,仍在他心裡揮之不去。燈奴的燈,或許只是明處那一盞。而暗處,還有另一雙手,在替這樁舊案,磨著刀。天光一寸寸亮起來,豐樂坊的瓦頂上浮起幾縷炊煙。狄仁傑踏著薄霜往大理寺走,腳步不輕不重,像踩在這座長安城裡許多個未醒的夢上。他突然想起昨日在錢婆子院裡,那棵探過牆的老棗樹,風一吹,幹棗落得像誰在撒小石子。那些石子,顆顆敲在地上,也敲在三十年前的舊案上。而修明園裡的燈,恐怕還得再亮一回。只不過下次,他要親眼看看,那燈底下,究竟還站著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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