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池近日多了一樁怪談。
幾個常年在池上搖櫓的船工說,每到後半夜,池心會浮起一層極淡的藍光。那光來得快,散得也快,像有誰在水底點了一盞藍燈,一忽閃便沒了。有人說是水鬼作祟,有人說是天星倒映,鬧得池邊幾戶人家天一黑便關門閉窗。
這日天剛亮,一個打魚的老漢在池南水灣裡撈起一個人。
人已死透,臉朝下漂著。老漢把人拖上岸,翻過來一看,嚇得連魚簍都甩進了水裡。死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穿一身月白長衫,右手五指全成了藍色,藍得發亮,像用藍靛浸了一夜。嘴裡銜著一朵花。那花也不尋常,花瓣極薄,藍得透明,像用冰雕成的。
狄仁傑帶著李元芳趕到時,屍體已被人用竹蓆蓋上,放在池邊一塊青石旁。杜佑站在一旁,臉色很不好。他見狄仁傑下馬,忙過來低聲道:“狄公,這案子太怪了。死的是個從江南來的綢緞商,名叫沈秀。昨日還在西市收賬,晚間有人見他往曲江池邊來,之後便沒了訊息。今早被人從水裡撈出來,手指全藍了。那朵花更是沒人見過。”
狄仁傑蹲下,揭開竹蓆。
死者面容平靜,像睡著了一般。嘴角微翹,銜著那朵藍花。狄仁傑用帕子把花取下,放在掌心細看。花分六瓣,瓣瓣透亮,葉脈如細線,入手極涼,竟不是真花。是玉片磨成的。每一瓣都薄如蟬翼,邊緣鋒利。
“這是玉花。”狄仁傑說。
杜佑湊近看,倒吸了口氣:“這活計,沒幾十年的玉工手做不出。誰會把這種稀罕物塞進死人嘴裡?”
狄仁傑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死者的右手。那五根手指藍得厲害,從指尖一直藍到掌心,連指甲都泛著藍光。他叫仵作來看。仵作驗罷,說死者是溺斃,腹中灌了池水,指上藍色應是死後染的,因為皮肉沒有中毒的痕跡。狄仁傑問他,可曾見過這種藍色。仵作搖頭,說看著像藍靛,可比藍靛透亮得多。狄仁傑又讓人去把死者昨夜穿的外衫取來。外衫已經溼透,衣角沾著一小片藍。他提起來聞了聞,有股極淡的蘭草香。
“他昨夜裡見過一個人。”狄仁傑說,“一個身上帶著蘭花香的人。”
李元芳問:“大人,這藍花和藍手指,是不是同一個東西沾的?”
狄仁傑道:“花是玉的,手指是染的。玉花不褪色。褪色的是別的東西。你看這外衫,藍色是從外頭蹭上去的。可死者的手,是從裡到外藍的。這不像是染,像是從皮肉裡透出來的。”
他讓李元芳去查沈秀的底細,又讓蘇無名把池邊船工全叫來。幾個船工擠在岸上,都不敢靠前。狄仁傑挨個問。一個叫黑魚的船工說,昨夜三更,他聽見池心有人笑。那笑聲很輕,像女人。他出去看,見池心一團藍光,時聚時散。他嚇得躲回船艙。再出來時,藍光沒了,只有水波一圈圈盪開。天亮了,沈秀就浮上來了。
狄仁傑問:“那藍光像什麼?”
黑魚說:“像花。一朵花,在水上頭開。開得極快,一眨眼就散了。還有香。蘭花香。”
狄仁傑把這些都記下。他走到池邊,看那水面。曲江池的水比前幾日漲了些,水色發青。他讓人撐了條船,到池心那團藍光出現過的地方。船到池心,水極深。狄仁傑拿竹篙往下探,探不到底。他又讓人取了繩子,吊一塊青石下去。繩子放了好長,才觸到軟泥。收上來時,青石上沾著一層極細的藍粉。
狄仁傑把藍粉刮下來,用紙包了。他對李元芳說:“這池底有東西。不是活物,是死物。藍粉是它散出來的。有人把它撒進池子裡,又用它染了沈秀的手。那朵玉花,是記號。是殺他的人留的。”
李元芳道:“那要不要把池子抽乾?這曲江池可不是小水窪。”
狄仁傑搖頭:“抽不得。池子一通龍首渠,二通城外別苑。水是活的。底下有暗流。撒粉的人早算好了。這東西只在上浮時顯藍,沉下去便散。我們這會兒下水,也撈不著什麼。”
他正要再問,蘇無名匆匆趕來,手裡拿著一封帖子。帖面藍底,繪一朵六瓣花。狄仁傑接過來。帖子已溼,字跡卻還清。上面寫著一行小字:“藍花開,故人歸。”落款處沒有名字,只印著一小枚玉蘭花印。
狄仁傑把帖子對著光照了照。那玉蘭花印與死者嘴裡那朵玉花,是一對。他轉頭望向池水,天已大亮。曲江池上,有畫舫遠遠地劃過。舫上有人彈琵琶,絃聲斷續,像在哭。
“沈秀不是第一個。”狄仁傑忽然說,“這藍花,長安城裡以前也開過。只是那時候,還沒輪到我們看見。”
他讓蘇無名去翻舊檔。翻了一整天,終於在京兆府最底層的舊冊裡找到一頁記錄。二十年前,曲江池邊曾有一個玉匠,姓簡。他雕的玉蘭冠絕長安。後來,他淹死在這池裡。撈起來時,手裡也攥著一朵藍花。那案子沒破,被壓了下去。
狄仁傑看完,慢慢合上冊子。窗外天已黑,曲江池方向似有燈火一閃。他站起來,對李元芳說:“走。去池邊。今天夜裡,藍花還會再開。”
李元芳應下,取了刀。狄仁傑披上大氅,推門出去。風從池上吹來,又溼又冷,帶著極淡的蘭草香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被從水裡撈起來的人。沈秀,綢緞商,江南人。他的手指,為什麼藍得那樣透亮?那藍粉,到底是什麼?還有那朵玉花。那不是給死人銜的。是給活人看的。是給所有知道二十年前舊事的人看的。這朵花一開,就再也不會關上了。
狄仁傑走進夜色。他聽見池水聲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翻身。很慢,很輕。像等了二十年,終於等到了一個人走近池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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