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認得。”女人說,“他原姓簡。”
狄仁傑心下一動:“沈秀是簡玉匠的兒子?”
女人不答,扭過頭去繼續梳頭。李元芳忍不住道:“那你為何殺他?你與簡家有仇?”
“仇?”女人輕輕哼了一聲,“這世上最深的仇,就是親生的兒子,不認自己的爹。二十年前,簡玉匠死在池裡,連口棺材都沒有。沈秀那時才十歲,被人送到江南去了。他改名換姓,從來不提。如今發財了,回來長安,也不去他爹墳前看一眼。他以為把姓改成沈,就沒人知道他爹是怎麼死的。我偏要讓他知道。他爹死時,手裡也攥著一朵藍花。我把同樣的花放進他嘴裡,讓他下去問問,他爹在不在水底下。”
狄仁傑道:“所以,你殺他,是為了給簡玉匠討個公道?”
女人忽然站起來,轉過身。白紗在夜風裡翻飛,露出脖子上一道舊疤,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耳後。她盯著狄仁傑,說:“我十六歲就跟了簡玉匠。他教我認玉,教我磨花。他說要娶我。後來他改了主意,說配不上我。我不信。再後來,他死在池裡。所有人都說他是自殺。可我知道不是。他是被人按進水裡淹死的。那夜我就在池邊,我看見有人在水裡掙扎。我跳下去救他。我摸到他的手,滑得握不住。他沉下去了,再沒上來。我脖子上這道疤,是水草割的。”
狄仁傑問:“你看見害他的人了嗎?”
女人不說話了。她轉身走到畫舫另一頭,從船板下取出一個青瓷壇。壇口用藍布封著。她揭開藍布,把罈子倒過來。細密的骨粉從壇口流出,被風吹散,落入池中。水面上立刻浮起藍光,一朵接著一朵,像滿池的花在開。
“這些花,都是簡郎。”她輕聲說,“他死了以後,我把他燒了。骨頭磨成粉,合上蘭草汁,撒進這池子裡。每年七月初三,他的死忌,我就來撒一次。二十年前,他死的那天,池上也開滿了藍花。那是他為我磨的玉蘭花。九十九朵,全在池上漂著。他說要鋪一條花路,從對岸一直鋪到我面前。我還沒踩上去,他就沉下去了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狄仁傑:“沈秀回來,不是來憑弔的。他不知從哪兒聽說池底有他爹留下的東西,趁夜來撈。他帶了船,帶了繩鉤,潛到池心。我就在對岸看著。他撈出了那朵玉花。可那花一離開水,花心就封了一道極細的銀針。針上有毒。他還沒爬上船,就軟倒了。他拼命往岸上游,游到一半,沒力氣了。我看著他沉下去。我沒有推他。他自己貪。”
“所以沈秀是中毒加溺水。”狄仁傑說,“可仵作沒查出毒。”
“那針細如髮絲,入掌即化。死後什麼都驗不出。只有掌心一點藍,慢慢會滲到指尖。到了明天,他整隻手都會藍透了。再過幾天,藍會爬上手臂,一直爬到心口。那時候,誰都知道,他是怎麼死的了。那藍會在他皮肉裡留一輩子。”
李元芳低聲罵了一句。狄仁傑沒動。他問:“那銅匣子,是你放在池底的?”
女人點頭:“是。裡面有信,還有簡郎留下來的一塊藍石。那是我從燒剩的骨殖裡撿出來的。他的頭骨受了熱,融出這麼一小塊藍色的東西。我不知道是什麼。也許是他活著時碰了不該碰的東西。我把匣子沉在他當年淹死的地方。我在等他回來。沈秀下去了,他碰了那匣子。他開啟看了。他看見了那封信。他一定很害怕。因為他知道,我還在等他爹。他會把我當成鬼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他也沒錯。我早就是鬼了。一個在這池邊等了二十年的鬼。今天藍花開了,我的花也快開完了。”
狄仁傑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女人看著他,說:“玉蘭。”
狄仁傑嘆道:“玉蘭娘子,你做的事,律法上叫殺人。沈秀有沒有罪,該由官府問。你這二十年,不該用這種法子結。”
玉蘭搖頭:“律法管不了二十年前的兇手。狄公,我知道你斷案如神。可這案子,你斷不了。因為真正的兇手,早就死了。被藍花勾走了魂。沉在池底。也許再過二十年,這裡還會開藍花。花一開,故人歸。這是簡郎死前常唱的一句。他不是唱給我聽的。他是唱給另一個人。你猜,那個人是誰?”
她說完,縱身一躍。白紗在月光裡一飄,人已沒入水中。水花都沒濺起多少。只有一圈圈漣漪往外蕩。李元芳要跳水去救,被狄仁傑一把拉住。
“暗流。”狄仁傑只說了兩個字。
水面很快恢復平靜。那些藍光也漸漸散了。只剩滿池月光,白得像一層薄冰。狄仁傑站在棧橋頭,久久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低聲道:“她說得對。這案子,從二十年前起,就已經不是律法的事了。”
他回身對李元芳說:“把銅匣和信收好。明日把沈秀的屍身拉到京兆府,重新驗屍。還有,去查一查,二十年前,簡玉匠死前,除了玉蘭,還與誰來往過。尤其是一個會磨玉的人。那朵玉花,不是磨給活人的。是磨給葬在池底的死人的。我要知道,當年到底是誰,又為了什麼,讓一個玉匠死在滿池藍花底下。”
李元芳應聲。風又起,蘭草香淡了下去。曲江池在黑夜裡沉默著,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。那井裡,已經吞了兩個與藍花有關的人。也許,還有第三個。
狄仁傑沒有上馬。他沿池岸慢慢走,走到沈秀被撈起的地方。青石還在。他蹲下來看。石面上有幾道劃痕,是新留下的。不是刀刻,像是用指甲硬劃出來的。他湊近一看,那劃痕湊起來,依稀是個“蘭”字。
狄仁傑站起身,望向池心。那兒什麼都沒有。可他總覺得,水底下有雙眼睛,正看著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