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興生年無正史精確記載,史學界普遍推斷生於唐太宗貞觀末年,雍州長安人氏,也就是今日西安城內尋常寒門子弟。世家大族子弟自幼攻讀經史、謀求科舉入仕,周興的求學道路從一開始就走了旁門——少年時專攻律令條文,熟讀《唐律疏議》,各類定罪量刑、訴訟流程、斷案細則爛熟於心,是鄉里少見的律法專精之人。
唐代入仕途徑分三途:科舉、門蔭、吏員雜流。周興無祖上官爵可依託,家境普通,又不願耗費十數年光陰鑽研儒家經文參加科舉,索性走基層吏道,憑藉一身律法本事,順利得授河陽縣令,赴河南孟州一帶任職。
做河陽縣令的這段歲月,是周興人生中為數不多尚能剋制戾氣的階段。初入官場,他辦事條理清晰,審理民間訴訟條理分明,地方上民間糾紛經他斷決,極少出現反覆上訴的情況。單論律法專業能力,同期一眾地方縣令無人能及,也正因這份亮眼才幹,唐高宗留意到這名基層官吏,有意將他調回長安中樞提拔任用。
升遷的訊息傳到河陽縣衙,周興欣喜若狂。在小縣城日復一日處理雞毛蒜皮的民事案件,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,他心心念念擠進朝堂,手握生殺刑獄大權,實現積壓多年的仕途抱負。為穩妥促成提拔,他頻繁託往來長安的官吏打探訊息,私下拜訪朝中官員,遞上書信疏通關係,滿心等待一紙調令。
可變數驟然降臨。朝中有人專門上書高宗,直言周興出身吏員雜流,並非科舉正途出身,根基淺薄,驟然調入尚書省執掌機要,於朝堂規制不合。唐代重科舉清流,吏人出身歷來被士大夫階層輕視,這份奏疏正中朝堂主流偏見,高宗思慮再三,擱置了提拔周興的計劃。
訊息傳回河陽,周興滿心歡喜瞬間碎得一乾二淨。他不甘心,數次託人拜訪當朝宰相魏玄同,希望對方從中周旋,給自己一條晉升通路。魏玄同為人忠厚,知曉周興心性急躁、執念權位,不願虛耗他的精力,便直白對來人傳話:“周興,你且安心回任,不必再奔波鑽營。”
這句話本是善意規勸,落在滿心怨懟的周興耳中,徹底變了味道。他固執認定,是魏玄同在皇上面前刻意詆譭自己,一手掐斷了自己入京高升的門路。此刻的他藏起心底恨意,表面依舊恭順履職,可仇怨的種子就此深埋心底,只待合適時機破土而出,這樁私人恩怨,日後釀成滿門慘死的大禍。
此後數年,周興困在河陽原地踏步,同期入仕的同僚藉著科舉、門蔭紛紛調往京城,唯有他原地打轉。日復一日的失意,慢慢磨平了他心中僅存的為官底線。他看透了朝堂規則:規矩禮法、律法公正全是空談,想要往上爬,唯有順應上位者心意,踩著旁人屍骨上位。
高宗駕崩,武則天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,天下局勢風雲突變。光宅元年,英國公李敬業在揚州起兵叛亂,打著扶持廬陵王、匡復李唐的旗號舉兵十萬,雖短短數月便被平定,卻給武則天敲響警鐘——朝野內外,忠於李唐、反對女子掌權的勢力遍佈朝野,宗室、世家、文官集團皆暗藏反心。
平定叛亂之後,武則天決意以雷霆手段肅清異己,一套全新的告密制度應運而生。垂拱二年,武則天下令朝堂登聞鼓、肺石不再設守衛,任何人無論身份貴賤,均可擊鼓投狀告發謀反;同年三月,設立銅匭制度,洛陽朝堂安放四面銅製告密匣子,分延恩、招諫、申冤、通玄四格,百姓、官吏隨時可投遞告密文書,但凡告發謀逆之人,無論真假,一律由御史親自接待,提供驛馬、五品官員膳食護送前往洛陽,告密屬實者破格提拔,即便誣告也不追究罪責。
這套制度徹底打破了唐代官場舊秩序,無數底層投機者看到一步登天的機會,周興便是其中嗅覺最敏銳之人。他立刻放棄河陽縣令的安穩差事,想方設法調任尚書省都事,進入京城核心機構,一頭扎進告密構陷的浪潮裡。
此時的周興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公正斷案的基層縣令。多年仕途失意積攢的委屈、對清流官員的嫉妒、對權力極致的渴望交織在一起,他精準捕捉到武則天的核心需求:女皇需要一把鋒利的刀,替她剷除所有反對勢力,而自己精通律法,最擅長羅織罪名、編織罪證,是這把刀最合適的人選。
尚書都事只是尚書省底層辦事官吏,品級低微,手中無半分審判實權,周興卻把這個不起眼的職位用到了極致。每日守在銅匭旁,主動梳理各地投遞的告密文書,但凡文書提及宗室、高官有不滿武后之舉,他立刻主動跟進,深挖所謂“謀反線索”,添油加醋補充罪證,第一時間遞到武則天面前。
普通告密者只能陳述所見所聞,周興不一樣,他熟稔全部律法漏洞,懂得如何把一句隨口抱怨、一次私下會面、一封尋常書信,拆解構造成謀逆重罪。官員私下相聚飲酒,他能捏造私下盟誓、意圖起事;宗室子弟閒談朝政,他能曲解為密謀恢復李唐江山;世家往來書信,隻言片語便能被他引申出謀逆佐證。
武則天閱覽奏疏,一眼看中了周興這份“才能”。別的官吏審理案件講究證據周全、依律定罪,周興完全拋開律法約束,只圍繞女皇肅清異己的需求辦案,羅織罪名邏輯縝密,牽連範圍極廣,剛好契合當下高壓清算的政治需求。短短兩年,周興接連升遷,從尚書都事提拔為司刑少卿,最終官拜秋官侍郎。
武周時期改刑部為秋官,秋官侍郎等同刑部二把手,全國重大謀逆案件幾乎全部交由周興審理,生殺大權握於一手,洛陽大理寺、制獄成了他的專屬刑場。權柄加身,往日輕視他計程車大夫官吏紛紛避之不及,人人知曉,一旦落入周興手中,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。
時人私下給周興起了一個可怖綽號:牛頭阿婆。牛頭本是地獄勾魂惡鬼,阿婆為民間陰狠老婦之意,二者結合,足以體現朝野上下對他的恐懼與憎惡。百姓、官吏私下控訴他刑訊殘酷、濫殺無辜,流言傳到周興耳中,他毫無半分愧疚,反倒直接在衙門口張貼判詞,語氣狂妄冷血:“被告之人,問皆稱枉。斬決之後,鹹悉無言。”
這句話直白展露他扭曲的三觀:但凡抓到獄中的犯人,必然喊冤,只要一刀斬殺,自然再也沒人爭辯冤屈。在他眼中,人命只是鞏固自身權位、討好武則天的工具,律法不再是約束惡行的標尺,而是隨意捏造罪名、屠戮他人的利刃。
執掌刑獄之後,周興並不滿足常規刑具,為逼取口供,他親手設計十餘種酷刑,每種刑具名字聽來便令人頭皮發麻:定百脈、喘不得、突地吼、失魂膽、死豬愁、求即死……整套刑訊流程層層遞進,從肉體折磨擊潰犯人的心理防線,絕大多數犯人剛被帶入刑房,望見排列整齊的刑具,便嚇得渾身顫抖,不等動刑,主動承認所有捏造的謀反罪名,只求速死免受折磨。
與同期另一名酷吏索元禮相比,周興的陰狠更具系統性。索元禮是胡人,行事粗暴,只會依靠酷刑硬逼口供;周興精通朝堂規則,懂得分層構陷,先抓底層隨從,層層往上牽連,一件案子動輒牽連數十乃至上百個家族,牽連範圍遍佈朝堂、宗室、地方州縣。《舊唐書》明確記載:自垂拱年間開啟告密清算,經周興之手審理的詔獄,被他羅織陷害、抄家處死、流放邊疆之人,累計多達數千戶,數千條人命葬送在他的刑獄之中。
為徹底站穩腳跟,周興精準拿捏武承嗣等武氏宗親的心思,主動迎合,充當武氏打壓對手的先鋒。宰相韋方質素來剛正,不願依附武家勢力,周興揣摩武承嗣心意,憑空捏造韋方質串通李唐宗室謀反的罪證,上奏彈劾。韋方質隨即被罷官流放,周興暗中派遣殺手,在流放途中將其誅殺,剷除武氏眼中釘的同時,也向武家遞上投名狀,鞏固自身地位。
積壓多年的私人仇怨,他也藉著刑獄大權一併清算,當年阻斷他晉升的魏玄同,成了他首要報復目標。永昌元年,周興憑空捏造證詞,誣告魏玄同私下與人閒談,稱“太后年事已高,不如依附李家皇帝方能長久立足”,這句話在當時等同於謀逆大罪。
武則天本就對高宗舊臣心存忌憚,看到周興呈上的罪證,不加核查便下令將魏玄同收押入獄。周興親自審訊昔日宰相,用盡酷刑逼迫認罪,最終魏玄同被賜死家中,家中子弟盡數流放蠻荒之地。昔日一句善意規勸,換來滿門流離慘死,周興心中多年鬱結一朝消散,可朝堂之上,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睚眥必報、心狠手辣的本性,私下忌憚更深。
除卻文官集團,屠戮李唐宗室,是周興仕途最重要的功績,也是他獻給武則天最厚重的投名狀。唐高宗留下多名皇子,韓王李元嘉、魯王李靈夔、越王李貞、紀王李慎等宗室親王,手握封地兵權,在朝野聲望深厚,是武則天登基稱帝最大阻礙。
越王李貞率先起兵反抗,兵敗自盡後,周興主動攬下清算宗室餘黨的差事,大肆羅織罪名,將各地李氏親王盡數牽連入獄。他不分老幼,但凡沾親帶故的李氏子弟,一律扣上同謀反叛的罪名,獄中酷刑輪番伺候,宗室親王、郡主、駙馬接連被斬殺,未成年皇室子孫要麼流放嶺南,要麼發配宮中為奴。短短一年,李唐宗室血脈被屠戮大半,昔日尊貴皇族,見到周興的車馬,嚇得閉門不敢出聲。
載初元年,武則天籌備改唐為周、登基稱帝,周興抓住關鍵時機,呈上一道震動朝野的奏疏:請求廢除李氏宗室宗正屬籍,徹底剝奪李家人的皇族身份,從法理上斬斷李唐復辟的根基。這份奏疏精準戳中武則天心中所想,當即被全盤採納。同年九月,武周王朝建立,武則天登基,破格提拔周興為尚書左丞,躋身中樞機要官員之列,此時的周興,權勢達到人生頂峰,朝堂之上除武氏諸王,無人敢與之抗衡。
站在權力最高點的周興,已然迷失在生殺予奪的快感之中。他認定自己是武則天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,只要女皇仍需肅清反對勢力,自己便能永掌刑獄大權,榮華富貴源源不斷。可他始終沒有看透,酷吏從來只是皇權的臨時工具,阻礙消除之日,便是工具廢棄之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