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之中,已有清醒之人看清局勢。大臣徐有功常年執掌司法,堅守律法底線,多次在朝堂反駁周興捏造的冤獄,替蒙冤官吏辯駁。道州刺史李行褒被周興誣告謀反,判死罪,徐有功當庭據理力爭,直言證據不實,請求重審。周興藉機彈劾徐有功包庇逆黨,想要將其一同下獄處死,武則天心中清楚徐有功公正,只是免去其官職,並未加以懲處。
這件事給武則天傳遞了清晰訊號:周興常年大興冤獄,屠戮忠良,朝野怨氣已經堆積到臨界點。如今李唐宗室、反對朝臣基本清洗完畢,天下趨於穩定,再放任周興肆意殺戮,只會損耗民心,損害武周統治根基。女皇心中,已經悄悄埋下捨棄周興的念頭,只是缺少一個合適契機。
武周天授二年,清算宗室、前朝舊臣的浪潮逐漸平息,朝堂氛圍悄然轉變。武則天不再一味縱容告密酷刑,開始適度安撫朝臣、平反部分冤獄,以此緩和朝野怨氣,曾經風光無限的酷吏群體,生存空間急劇收縮。
酷吏集團內部,早已暗流湧動。索元禮、周興、來俊臣三人雖同為女皇爪牙,私下卻互相提防、彼此傾軋,人人都想獨掌刑獄大權,擠掉其餘同行。索元禮年事漸高,逐漸失寵;來俊臣年紀最輕,心思更為陰毒,擅長揣摩聖意,私下編撰《羅織經》,系統傳授捏造罪名、牽連犯人的手段,愈發得到武則天重用,隱隱有取代周興的勢頭。
周興自恃資歷深厚,又有廢除李氏宗籍的大功,向來輕視市井無賴出身的來俊臣,平日裡時常以前輩自居,言語間多有輕視,二人私下矛盾不斷,只是礙於同朝為官,表面維持和氣。
壓垮周興的導火索,是另一名酷吏丘神積。丘神積曾奉命前往巴州,逼死廢太子李賢,早年深得武則天信任,後來被人告發心懷異志,意圖謀反。天授二年十一月,武則天下令將丘神積抓捕下獄,查實罪名後直接處死。
丘神積伏誅不久,一封密告文書送入宮中,文書直指:秋官侍郎周興與丘神積私下往來密切,二人早已串通謀劃謀反。
這份告密文書真假無從考證,可對武則天而言,這是捨棄周興最好的藉口。多年來周興濫殺無辜,民憤滔天,留著只會持續積攢朝堂怨氣;如今借通謀逆黨的罪名處置他,既能順應朝野人心,又無需女皇揹負屠戮功臣的罵名。
武則天思索片刻,直接將此案全權交給來俊臣審理。這個安排暗藏深意:周興精通所有刑訊手段,尋常官吏根本無法讓他認罪,唯有同為酷吏、深諳羅織與酷刑門道的來俊臣,才有辦法撬開他的嘴;同時讓酷吏自相殘殺,女皇坐收漁利,一舉兩得。
來俊臣接到密令,心中十分清楚周興的手段。周興常年執掌詔獄,什麼酷刑、什麼逼供套路全都瞭然於心,常規審問、恐嚇對他毫無作用,硬碰硬只會一無所獲,還會被周興抓住漏洞反咬一口。思慮再三,來俊臣想出一條堪稱千古諷刺的計策,這便是後世家喻戶曉的典故——請君入甕。
當日傍晚,來俊臣特意備下精緻酒席,派人登門宴請周興赴宴議事。周興絲毫沒有察覺危機,一來二人同為酷吏同僚,平日時常一同處理詔獄;二來他自認為勞苦功高,女皇絕不會輕易治罪於自己,毫無防備前往來俊臣府邸。
宴席之上,佳餚美酒擺滿桌案,二人推杯換盞,閒談近期刑獄瑣事。酒過三巡,來俊臣忽然面露愁容,長長嘆了一口氣,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,對周興說道:“近日我審理數起謀逆大案,不少囚犯骨頭極硬,任憑何種刑具施加身上,始終不肯認罪,遲遲無法結案。兄長常年執掌詔獄,手段高明,不知可有穩妥妙招,能讓頑固犯人主動招供?”
周興聽聞後輩向自己請教看家本事,虛榮心瞬間膨脹,全然忘了隔牆有耳,更沒察覺來俊臣眼底暗藏的算計。他放下酒杯,胸有成竹大笑,毫無保留道出自己最得意的逼供酷刑:“此事再簡單不過,我自創一法,從無犯人能夠扛住。取一口巨大陶甕,將囚犯置入甕中,甕的四周堆滿木炭,點燃炭火持續烘烤,甕內酷熱難耐,皮肉灼燒刺痛,但凡活人,進到裡面,無論何種罪名,都會盡數招認,絕無半分隱瞞。”
這番話剛說完,來俊臣立刻命庭院內埋伏的侍從行動。下人很快抬來一人高的巨型陶甕,按照周興所說,甕的四周堆滿木炭,炭火熊熊燃起,陶甕被烤得通體發燙,庭院內熱浪逼人。
周興坐在席間,還在誇讚自己這套刑罰精妙,轉頭看見燒得通紅的大甕,正欲開口詢問用意,來俊臣驟然收起臉上笑意,起身手持宮內密狀,厲聲開口:“宮中送來密告文書,有人檢舉你與丘神積串通謀反,太后有旨,命我徹查你的罪案。方才兄長親口傳授審訊良方,今日便請兄長親身進入這口烤甕,體驗一番滋味。”
短短一句話,如同驚雷劈在周興頭頂。方才還沾沾自喜傳授酷刑的人,瞬間面如死灰,渾身冷汗浸透官袍,雙腿一軟,直直跪倒在地,手中酒杯摔碎在地,酒水濺滿衣衫。
他心中瞬間明白,從這場宴席開始,自己便踏入精心佈置的圈套,方才自己親口交代的酷刑,如今要原樣施加在自己身上。望著炭火灼燒的巨大陶甕,想起無數被自己送入甕中、哀嚎慘死的囚犯,極致的恐懼席捲全身,來不及辯解半句,不停伏地叩頭,額頭撞在青磚之上滲出血跡,連聲認罪,所有謀反罪名全盤招供,不敢有半分抵賴。
《朝野僉載》完整記錄下這一幕,成書距離此事僅十餘年,屬於同期一手史料,細節完整真實;《資治通鑑》整合史料收錄典故,讓“請君入甕”流傳千年,成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經典代表。
周興認罪供詞快速送入宮中,武則天閱覽過後,心中早有定奪。周興多年充當自己的利刃,剷除無數反對勢力,終究有過功勞,直接處死難免讓其餘辦事官吏心生寒心,於是特赦其死罪,免去斬首刑罰,改判流放嶺南蠻荒之地,永世不得返回中原。
一紙流放詔令下達,周興被摘去官袍枷鎖,由官兵押送,踏上前往嶺南的路途。離開洛陽那日,沿街百姓、受過他迫害的官吏家屬紛紛圍堵道路,唾罵、石塊不斷朝他身上砸去,押送官兵竭力阻攔,才沒被當場打死。
此刻的周興,不復往日秋官侍郎的威風,衣衫破舊,面色憔悴,一路上整日沉默不語。他時常回想起自己的一生:少年苦讀律法,一心謀求仕途;困守河陽心生怨毒,借告密扶搖直上;執掌刑獄肆意屠戮,以為手握永久權柄;最終栽在自己發明的酷刑之下,落得流放蠻荒的下場。
他心中依舊不甘,認定是來俊臣設計陷害,是武則天過河拆橋,從未反思自己濫殺數千無辜、構陷忠良、屠戮宗室的滔天罪孽。沿途經過州縣,但凡曾被他構陷抄家的家族,都暗中派人尾隨押送隊伍,伺機復仇。
押送隊伍行至洛陽南郊,距離嶺南尚有千里路途,埋伏在路上的多名仇家驟然衝出。這些人或是當年被周興斬殺大臣的子弟,或是流放途中慘死之人的親屬,家家戶戶都揹負血海深仇,積攢數年的怨恨在此刻徹底爆發。
官兵人數稀少,無力阻攔,一眾仇家一擁而上,當場將周興斬殺於路途之中。一代赫赫有名的酷吏,沒有死在刑場之上,沒有葬身烤甕之內,最終死於無數受害者親屬的私刑之下,屍骨遺棄荒野,無人收殮,徹底印證“多行不義必自斃”的古訓。
訊息傳回洛陽,朝野上下無人惋惜,文武百官、市井百姓紛紛拍手稱快,多年積壓的恐懼與怨憤一朝消散。周興身死之後,武則天順勢清理其餘酷吏,逐步廢止極端告密制度,減輕酷刑,恢復常規司法流程,安撫天下民心。
多年後唐玄宗開元年間,御史大夫程行諶上書朝廷,彙總武周時期殘害宗室、誣陷良善的酷吏名單,周興名列其中,朝廷下旨永久剝奪其後人入仕為官的資格,世代不得踏入仕途,作為對他當年滔天惡行的永久懲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