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31章 武承嗣:懷儲夢碎,權侄悲歌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1個月前

武承嗣的悲劇根源,早在父輩恩怨中便已埋下。武氏家族的矛盾,始於女皇武則天的父親武士彠兩段婚姻。武士彠原配相里氏,生下武元慶、武元爽二子,也就是武承嗣、武三思的生父;相里氏病逝後,武士彠續娶楊氏,楊氏生下三個女兒,次女便是後來權傾天下的武則天。

楊氏出身隋朝宗室,知書達理,嫁給武士彠後地位尊貴,可武士彠過世後,前妻留下的兩個兒子武元慶、武元爽,連同同族子弟武惟良、武懷運,全然不將繼母楊氏放在眼中,日常言語刻薄、禮數全無,百般輕慢刁難楊氏母女。這份刻在心底的委屈,楊氏記了數十年,待武則天憑藉美貌入宮、一步步成為皇后,手握話語權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清算當年欺辱母親的異母兄長。

榮國夫人楊氏在宮中時常向武則天哭訴舊日委屈,武則天本就性格剛烈、睚眥必報,隨即主動上表,假意體恤外戚,請求外放兩位兄長遠離京城,實則是貶謫流放,永絕後患。朝堂准奏,武元慶出任龍州刺史,到任後抑鬱成疾,很快病逝;武元爽被授濠州刺史,沒過多久,再度追加罪責,流放振州——也就是如今海南三亞,在唐代屬於極南蠻荒之地,瘴氣遍佈,是朝廷處置重罪犯人的流放之所。

彼時武承嗣尚是稚童,跟著父親武元爽一同遠赴振州。嶺南沒有中原的良田屋舍,沒有錦衣玉食,每日要忍受溼熱瘴氣、粗劣飯食,當地土著排外,流放官員及其家屬處處受排擠。昔日荊州都督武士彠的嫡孫,一夜淪為戴罪流人,小小年紀便看透人情冷暖,明白權力才是唯一的庇護。

武元爽抵達振州不久,便在無盡困頓與打壓中離世,年幼的武承嗣孤身留在蠻荒海島,無父庇護,無朝廷俸祿,宗族無人接濟,在底層苦熬十餘年。這段流放歲月,徹底重塑了武承嗣的性格:極度缺乏安全感,極度渴望權力與地位,認定只有牢牢依附姑姑武則天,洗刷父輩罪名,才能擺脫任人踐踏的命運。

高宗上元元年(674年),局勢迎來轉機。此時武則天早已以“天后”身份與高宗二聖臨朝,朝堂大半權力歸於她手。她想要抬高武氏宗族地位,追封先祖為王,可祖父武士彠的周國公爵位無人承襲——武元慶、武元爽皆亡,僅剩武承嗣這一根嫡系苗裔。恰逢此前武則天寵愛的外甥賀蘭敏之因品行不端、屢次觸犯底線,被武則天流放途中誅殺,武氏宗族後繼無人,武則天順勢下旨,將遠在振州流放多年的侄子武承嗣召回長安。

一紙詔令跨越千山萬水送到振州,二十餘歲的武承嗣終於告別瘴氣之地,踏入闊別十餘年的京城。初見武則天時,他謹小慎微,言辭謙卑,將多年流放的苦難盡數藏起,只一味順從討好,完全順從武則天所有心意。武則天見他懂事聽話,當即授予尚衣奉御一職,掌管宮中帝王衣物,屬於近身內官,能時常出入宮闈,親近皇室核心。

僅僅數月,武則天便破格提拔武承嗣為秘書監,掌管皇家典籍、文書檔案,同時正式讓他承襲祖父武士彠周國公爵位。從流放罪孤到世襲國公,一步登天的落差,讓武承嗣徹底堅定信念:姑姑是自己唯一的靠山,武氏榮光全繫於武則天一身,自己必須拼盡全力,替姑姑掃清所有障礙,才能換取更高權位。

這段時期的武承嗣,尚且收斂鋒芒,行事低調,每日入宮稟報文書事務,主動揣摩武則天心意,宮中上下無人見他跋扈張揚。

弘道元年(683年),唐高宗李治駕崩,太子李顯即位為唐中宗,武則天晉升皇太后,臨朝稱制,真正獨掌大唐最高權力。李顯即位之初,急於扶持皇后韋氏外戚,想要提拔岳父韋玄貞為侍中,觸怒武則天。僅僅在位五十五天,武則天便廢黜李顯,貶為廬陵王,軟禁房州,改立幼子豫王李旦為唐睿宗,卻將李旦安置偏殿,不許干預朝政,天下大小事務全由武則天一人決斷。

朝堂震盪,宗室人心惶惶,武則天急需可靠心腹把控六部,武承嗣迎來人生第一個權力爆發期。光宅元年(684年),武則天提拔武承嗣為禮部尚書,沒過多久,再加太常卿、同中書門下三品——同中書門下三品即是大唐宰相,武承嗣正式踏入最高決策層,成為武氏第一位手握相權的子弟,同時晉封魏王,實封千戶,風光無二。

初登宰相之位,武承嗣立刻展現出清晰的政治目標:抬高武氏,削弱李唐。上任第一件事,便是向武則天呈上奏摺,請求追封武氏七代先祖為王,在洛陽設立武氏宗廟,世代供奉。這個提議在朝堂掀起巨大爭議,當朝宰相裴炎當場激烈反對,直言:“太后臨朝,當示天下大公,不可偏私外戚,西漢呂氏封諸呂為王,最終宗族覆滅,前車之鑑不可不防。”

面對裴炎的勸諫,武則天並未採納,反而出言反駁:呂后是將實權託付在世外戚,才招致禍亂;如今我只是追封早已離世的先祖,並無實權分封,何來禍患?武承嗣見武則天偏向自己,立刻緊跟其後,引經據典佐證設立武氏宗廟合乎禮制,不斷抨擊裴炎固守李唐私心,阻礙太后光耀宗族。這場朝堂爭論,直接埋下裴炎日後被殺的伏筆,武承嗣也藉此看清:只要迎合武則天稱帝的野心,任何反對李唐老臣,都可以逐一清除。

同年九月,武承嗣主導改易都城名號,將東都洛陽改為神都,洛陽皇宮更名太初宮,從名號上抬高洛陽地位,淡化長安李唐舊都的正統性,為日後武則天改朝換代鋪墊輿論。垂拱元年(685年),武承嗣再度加授同鳳閣鸞臺三品,再度拜相,只是這次任職僅一個多月,便因故罷相。短暫罷相併未打擊武承嗣的積極性,他明白武則天只是平衡朝堂勢力,並非厭棄自己,轉而將重心放在製造天命祥瑞、清洗反對勢力兩件大事上。

彼時武則天稱帝的心思日益明顯,可天下人心仍念李唐,民間、宗室、世家大族不乏質疑女主臨朝之人。武承嗣精準抓住武則天的核心需求:合法性。他清楚,想要讓天下人接納武周代唐,必須製造上天降兆、天命歸武的假象,而這樁髒活、細活,他主動攬到自己身上。

垂拱四年(688年),武承嗣策劃了震動朝野的洛水寶圖事件。他暗中安排人雕刻一塊白色巨石,石身刻下八個大字“聖母臨人,永昌帝業”,塗抹紫色紋路偽裝天然紋路,隨後派人謊稱石頭從洛水河中挖出,進獻皇宮,宣稱是洛河神明降下的天命寶圖,預示太后順應天意,執掌天下。

武則天見到祥瑞大喜,將這塊白石命名為“寶圖”,改洛水為“聖圖泉”,在洛水邊設立洛水祠。五月,武則天親自前往南郊祭拜昊天上帝,答謝天賜寶圖,下旨召集各州刺史、宗室王公齊聚神都洛陽,舉辦盛大拜洛大典,昭告天下天命歸武。整場大典的流程、禮制、宣傳文案,全部由武承嗣一手操辦,他借這場大典,向全天下傳遞核心思想:武氏取代李唐,是上天旨意,不可違抗。

這場洛水祥瑞,是武承嗣最經典的造勢手筆,也讓武則天愈發信任他,將大量輿論、禮制事務全權交由他處置。除了製造祥瑞,武承嗣另一項核心工作,便是借叛亂案大肆清除李唐宗室。同年,琅琊王李衝、越王李貞不滿武則天獨攬大權,先後起兵討伐,很快兵敗覆滅。叛亂平定後,武承嗣立刻上書,懇請武則天藉機深挖宗室同黨,盡數誅殺心懷異心的李唐王公。

武則天採納其建議,任命酷吏來俊臣、周興配合武承嗣羅織罪名,大肆牽連宗室。韓王李元嘉、霍王李元軌、魯王李靈夔、江都王李緒等數十位李唐親王,或是被逼自盡,或是下獄處死,宗室十二支脈被徹底清算,牽連誅殺的宗室子弟、駙馬、僚屬多達數百人。朝堂之上但凡有大臣憐憫宗室、反對大肆株連,武承嗣便羅織謀反罪名,借酷吏之手貶謫、處斬,短短數年,忠於李唐的老臣、宗室幾乎一掃而空,朝堂徹底形成唯武氏馬首是瞻的格局。

這段時期的武承嗣,行事狠戾,不留餘地,後世史書評價他“專司排異,屠戮忠良”,可站在他的立場,這一切都是為武周鋪路,為自己掃清未來爭奪儲君的障礙。在他的邏輯裡,只要李唐宗室尚存一日,武氏江山便不穩,自己想要坐上太子之位更是無從談起。

載初元年(689年),武則天再度啟用武承嗣,授納言一職,重回宰相核心班子。此時距離武則天正式稱帝只剩一年,武承嗣晝夜操勞,修訂禮制、編纂《百僚新誡》《維城典訓》,規範百官言行,宣揚武氏正統,所有事務事必躬親,極盡奔走逢迎,成為武則天稱帝最核心、最得力的外戚推手。

天授元年(690年),萬事俱備,武則天正式廢除唐睿宗李旦,登基稱帝,改國號為周,改元天授,定都神都洛陽,武周王朝自此開啟。開國封賞,所有輔佐登基的功臣盡數提拔,武承嗣勞苦功高,升任文昌左相、同鳳閣鸞臺三品,依舊手握宰相實權,魏王爵位不變,朝堂文武百官,無人權勢能與他比肩。

登基大典過後,武承嗣第一時間完成當年未竟的心願,正式建成武氏七廟,供奉武氏七代先祖,全部追尊為皇帝,禮制規格完全對標李唐皇室太廟。此舉徹底宣告:天下宗廟不再獨尊李氏,武氏擁有完整帝王正統傳承。此時的武承嗣,走到人生權力頂峰,出入宮禁儀仗堪比親王,六部官員拜見必先登門問候,各地藩鎮進貢珍稀寶物,第一份永遠送入魏王府。

權勢滔天之下,武承嗣心底埋藏多年的野心徹底浮出水面。他認定一個道理:姑姑建立武周,江山理應在武氏血脈中傳承,姑母百年之後,皇位絕不能交還李旦、李顯這些李氏子嗣,而武氏嫡系血脈中,自己是武士彠長房長孫,父輩雖早年獲罪,但如今已洗刷汙名,論資歷、論功績、論血緣,儲君之位非自己莫屬。

從武周開國那日起,武承嗣所有謀劃不再只為武則天,全部圍繞“成為皇太子”展開。他清楚,武則天雖登基稱帝,卻始終沒有明確儲君人選,東宮名義上的皇嗣是李旦,可李旦形同軟禁,毫無實權,正是自己取而代之的最好時機。

為達成立儲目標,武承嗣分三步走,步步緊逼,試圖迫使武則天妥協。第一步,籠絡朝堂官員,培植擁立自己的黨羽。朝堂之上,但凡想要升遷、尋求庇護的官員,只需主動依附武承嗣,便能獲得舉薦提拔;但凡中立、偏向李唐的大臣,則處處打壓排擠。鳳閣舍人張嘉福便是武承嗣重點拉攏的心腹,全程幫他操辦請願造勢事宜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