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位初期,唐中宗李顯對五王感恩戴德,事事多聽取幾人意見,桓彥範身居宰相之位,依舊保持剛直本色,但凡朝堂有錯、君主失度,必然直言上諫,從不顧及自身仕途。
他上任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整頓後宮干政苗頭。李顯早年被貶房州,常年依靠韋皇后陪伴扶持,復位之後對韋后極盡縱容,允許韋后一同臨朝聽政,大小國事都要詢問韋后意見,朝堂之上漸漸形成帝后共治的格局。
桓彥範一眼看穿隱患,立刻秘密上奏,引述歷朝女子干政導致王朝動盪的典故,勸諫李顯:皇后只能管理後宮內廷,不可干涉前朝政務,懇請陛下收回韋后臨朝參政的許可權,防止外戚、後黨勢力壯大,重蹈當年武氏篡唐的覆轍。
可李顯對韋后感情深厚,完全聽不進勸諫,表面敷衍安撫桓彥範,私下依舊放任韋后參與朝政。韋后本就野心勃勃,不甘居於深宮,與武三思私下往來頻繁,二人暗生私情,聯手把持朝政,朝堂權力格局悄然逆轉。
除此之外,李顯格外迷信方士巫道,打算破格提拔術士鄭普思擔任秘書監,另一術士葉靜能為國子祭酒。秘書監掌管皇家典籍詔令,國子祭酒是全國最高學府長官,都是清貴要職,交給只會占卜幻術的方士,滿朝文武譁然,卻沒人敢強硬阻攔。
又是桓彥範獨自站出來,連續上疏極力反對。他直言治國靠禮法賢臣,不靠方士妖術,鄭普思、葉靜能並無真才實學,只會蠱惑君主,若授予高官,只會讓天下讀書人寒心,有損朝堂公信力。李顯依舊置若罔聞,我行我素,依舊重用兩名方士。
接連幾次勸諫碰壁,桓彥範沒有就此閉口,反而越發頻繁地針對韋后、武三思一黨上書彈劾。他親眼看見武三思依靠韋后撐腰,不斷提拔武氏舊部,排擠當年參與神龍政變的功臣,朝中官員但凡依附五王,都會遭到明裡暗裡的打壓。
桓彥範多次聯合敬暉等人,面見李顯,請求貶斥、流放所有武氏宗親,剝奪武三思等人官職權力。李顯始終猶豫不決,一邊感念五王復國大恩,一邊又礙於韋后情面,不願懲處武三思,兩邊來回和稀泥,矛盾越積越深。
武三思心思縝密,深知五王一日不倒,自己便無法獨攬大權,於是聯合韋后,日夜在李顯耳邊詆譭桓彥範、張柬之等人。二人不斷挑撥君臣關係,刻意放大君主心中的忌憚:當年這群人能集結禁軍,帶兵闖入皇宮逼迫先帝退位,今日能扶持陛下登基,他日若是心生不滿,同樣可以集結兵力廢黜陛下,手握兵權、威望滔天的功臣,才是皇權最大威脅。
這番說辭精準戳中李顯內心最深的恐懼。李顯一生顛沛流離,極度看重手中皇權,最害怕有人效仿當年兵變,奪走自己的帝位。久而久之,他對五王的感激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猜忌與隔閡,對待桓彥範等人的態度日漸冷淡疏遠。
武三思抓住時機,設計一套完整的構陷計劃,打算逐步剝奪五王實權。他先勸說李顯,以尊崇功臣的名義,冊封五人為郡王,明升暗降:張柬之封漢陽王、敬暉平陽王、桓彥範扶陽王、崔玄暐博陵王、袁恕己南陽王,世人稱“五王”。
封王之後,朝廷下詔免去五人宰相實職,只保留郡王爵位,每月初一、十五上朝覲見,看似禮遇有加,實則徹底剝奪行政、軍政實權,五王從此遠離朝堂核心決策圈,再也無法直接制衡武三思與韋后。
桓彥範心中清楚這是明褒暗貶的圈套,卻無力扭轉君主心意,只能交出侍中相印,成了有名無實的扶陽郡王。昔日一同發動政變的夥伴,個個心灰意冷,朝堂局勢徹底落入武三思掌控。
武三思並未就此收手,第一步奪權完成,下一步便是徹底剷除五王,永絕後患。
神龍二年,駙馬王同皎痛恨韋后、武三思禍亂朝綱,暗中集結人手,打算誅殺二人,計劃提前洩露,王同皎被捕下獄。武三思抓住這個絕佳機會,捏造供詞,誣陷桓彥範、敬暉等五王全程知曉王同皎密謀,暗中參與謀反。
李顯本就猜忌五王,見到捏造的供詞勃然大怒,當即下旨貶黜五人:桓彥範貶瀧州司馬,其餘四人分別貶往崖州、竇州、白州、新州,全部削除郡王封爵,剝奪所有賞賜食邑。更羞辱人的是,李顯為了拉攏韋后,特意下詔令桓彥範改姓韋,歸入韋后宗族籍冊,以此羞辱打壓。
桓彥範接到改姓聖旨,內心屈辱萬分,卻無力反抗,只能暫時隱忍。等到貶謫詔書下發,即刻動身前往蠻荒嶺南。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沒過多久,京城天津橋出現匿名告示,通篇書寫韋皇后穢亂宮闈、私通武三思的醜聞,全城百姓爭相圍觀,流言四起,皇室顏面掃地。
這件事本就是武三思自導自演的苦肉計,目的是嫁禍五王。他進宮面見李顯,一口咬定告示是桓彥範等流放之人暗中指使,刻意汙衊帝后,意圖動搖國本。李顯怒火攻心,當即下令誅殺五王族親,朝中重臣拼命上奏阻攔,又想起當年平定神龍政變時,曾經賜予五人免死鐵券,承諾免除死罪,這才改為終身流放,禁錮於嶺南蠻荒之地。
最終流放詔令下達:桓彥範流放瀼州,敬暉崖州,張柬之瀧州,崔玄暐古州,袁恕己環州,五人年滿十六歲以上子女全部流放嶺外,世代不得返回中原。
臨行之前,桓彥範回望長安皇宮,滿心悔恨。當初薛季昶勸他誅殺武氏餘黨,自己心慈手軟,如今落得流放蠻荒、全族牽連的下場,一切追悔莫及。他私下長嘆:“陛下當年做英王之時,我特意留下武氏讓陛下親自處置,如今奸佞橫行,功臣蒙冤,莫非真是天意難違?”
這份悔恨,伴隨他一路南下,去往瘴氣叢生、人煙稀少的嶺南。
武三思內心十分清楚,只要桓彥範五人活著留在嶺南,朝中同情功臣的官員便會一直存在,日後新君登基,極有可能召回五王平反,自己多年經營的權勢會瞬間崩塌。斬草必須除根,他下定決心,派人前往嶺南趕盡殺絕。
中書舍人崔湜,早年曾依附桓彥範,靠著五王舉薦才得以升官,見五王失勢,立刻倒戈投靠武三思,主動獻策,勸說武三思直接派遣使者攜帶矯詔,半路截殺五位流放郡王。
武三思詢問崔湜,何人適合擔當殺手,崔湜舉薦自己的姨兄嘉州司馬周利貞。周利貞早年依附張氏兄弟,當年被桓彥範彈劾貶官,心中積攢滔天恨意,一心想要報復,是最合適的執行人選。
周利貞即刻被提拔為右臺侍御史,手持偽造的皇帝誅殺詔書,快馬奔赴嶺南,沿著五人流放路線一路追殺。
五人結局悽慘,各有不同,其中桓彥範的遭遇最為慘烈。
年邁八十二歲的張柬之,流放途中聽聞周利貞前來追殺,悲憤鬱結,本就體弱多病,抵達新州不久便憂憤離世;六十九歲的崔玄暐體弱,受不了嶺南路途顛簸、溼熱瘴氣,還未抵達流放地,便在路上染病身亡,二人算是得到相對體面的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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