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詔傳至中書省,百官紛紛勸說袁恕己遵旨放人,不要為一介奴僕得罪公主與皇后。可袁恕己認準律法面前不分宗室平民,直接拒不奉詔,擱置皇帝手詔,親自入宮覲見唐中宗,層層剖析其中利害:“陛下剛剛復位,正要收攏天下民心,若公主家奴強搶百姓卻不受懲罰,民間只會覺得皇室仗勢欺人,律法形同虛設。今日縱容惡奴,他日權貴子弟紛紛效仿,百姓無處伸冤,大唐根基必將動搖。公主寵愛雖重,卻不能凌駕國法之上。”
一番懇切說辭,讓唐中宗無言辯駁,最終只能默許刑部按律將作惡奴僕斬首。這件事大快人心,民間百姓紛紛稱頌袁恕己公正,可安樂公主、韋皇后對他恨之入骨。安樂公主的丈夫武崇訓,正是武三思次子,武三思本就記恨五王當年不誅殺自己,經此事後,徹底下定決心,聯合韋后、安樂公主,合力構陷、排擠以袁恕己為首的五位政變功臣。
武三思心思陰狠,很快想出一套明升暗降的計策,他每日入宮陪伴韋皇后,在中宗面前不斷讒言,謊稱五王手握重權、聲望過高,私底下籠絡朝臣,有恃功專權、圖謀不軌之心。懦弱的唐中宗本就忌憚五王兵權與朝野聲望,聽得多了,心中猜忌越來越重。
神龍元年五月,朝廷下達詔令,罷免張柬之、崔玄暐、敬暉、桓彥範、袁恕己五人全部宰相實權,加封五人為郡王,每月僅初一、十五能夠入朝覲見皇帝,看似尊榮無比,實則徹底剝奪參政權力。其中袁恕己晉封特進、南陽郡王,原本賞賜的五百戶實封,在武則天駕崩遺詔中追加至七百戶,豐厚封賞只是掩蓋削權的偽裝,五王就此被排擠出權力核心。
袁恕己封南陽郡王之後,雖保留爵位俸祿,卻再也無法參與中樞決策,每日閒居府邸,看著朝堂被武三思、韋后一黨把控,奸佞當道、朝綱日漸混亂,心中滿是無力與悲憤。身邊親信勸他主動向武三思服軟求和,放棄剛直行事,保全自身平安。袁恕己斷然拒絕:“我當年冒著滅族風險發動兵變,只為恢復李唐、匡扶正道,如今反倒要向禍亂朝綱的奸人低頭,這般苟活,不如一死。”
他清楚,武三思絕不會就此罷休,削去實權只是第一步,接下來必然會羅織罪名,將五人流放、迫害,一場滅頂之災,正在步步逼近。
武三思剝奪五相實權之後,並未停下清算的腳步,日夜謀劃如何徹底剷除五王。他深知唐中宗對謀反二字極為敏感,只要扣上謀逆罪名,皇帝定會狠心處置昔日扶立自己的功臣。
神龍二年,駙馬都尉王同皎看不慣武三思與韋皇后私通亂政,暗中招募勇士,計劃埋伏宮門誅殺武三思。不料計劃提前洩露,武三思搶先一步上奏唐中宗,王同皎被捕後滿門抄斬。這件事,成為武三思陷害五王最好的藉口。
武三思暗中指使許州司功參軍鄭愔上書告發,憑空捏造證詞,謊稱袁恕己、敬暉、桓彥範等人私下與王同皎互通書信,早已串通謀劃誅殺武氏、廢除皇后,王同皎之事只是他們全盤謀反計劃的一環。憑空捏造的證據擺在唐中宗面前,本就猜忌五王的皇帝怒火攻心,完全沒有核查案件真偽,直接下旨貶黜五人外放地方。
袁恕己最先被貶為豫州刺史,車馬剛抵達豫州治所,貶謫文書再次下達,改任郢州刺史,接連兩次貶官,待遇一降再降。武三思依舊不肯收手,持續不斷在中宗面前詆譭,不久之後,朝廷新詔令抵達:剝奪袁恕己南陽郡王全部封爵,貶為竇州司馬。
竇州地處嶺南,也就是如今廣東信宜一帶,在唐朝屬於未充分開發的蠻荒之地,山林密佈、瘴氣橫行,中原人去往嶺南,十有八九會染上瘴毒重病,等同於半條腳踏入鬼門關。一路南下,沿途州縣官員都受武三思授意,刻意苛待袁恕己,車馬供給短缺,食宿簡陋,昔日堂堂宰相、南陽郡王,如今如同罪囚一般艱難跋涉。
即便將袁恕己流放嶺南偏遠州縣,武三思依舊覺得不夠,還需要更重的罪名,徹底斷絕朝廷重新起用五王的可能。不久之後,京城爆出韋皇后與武三思私通的流言,傳遍洛陽大街小巷,百姓議論紛紛,有損皇室顏面。這件事本是武三思自身醜聞,他卻想出歹毒計策,暗中派人四處散播謠言,謊稱所有詆譭韋后、汙衊宮廷穢亂的流言,全是袁恕己、桓彥範等人刻意散佈,目的是離間帝后,顛覆大唐社稷。
這套嫁禍之計無比陰毒,將宮廷所有醜聞全部扣在五王頭上。唐中宗得知流言來源的“說辭”,龍顏大怒,認定五王心懷歹念,下旨將袁恕己從重處置,流放更遠、更荒涼的環州,終身禁錮,不得離開流放之地半步。
環州位於如今廣西河池西北,比竇州環境更加惡劣,深山密林環繞,毒蟲猛獸遍佈,常年瘴霧不散,中原人流放至此,很難存活。押送袁恕己的差役一路受人指使,不斷刁難、羞辱他,削減糧食飲水,趕路不分晝夜,袁恕己一路風餐露宿,身體飽受摧殘,卻從未向奸佞低頭,沿途但凡遇見受苦百姓,依舊拿出僅剩的乾糧接濟,哪怕自身處境悽慘,也不曾丟掉為官為民的本心。
一同遭貶的其餘四王,處境同樣悽慘:張柬之流放途中憂憤成疾,病逝蠻荒;崔玄暐不堪嶺南瘴氣,重病離世;敬暉流放崖州,等候酷吏到來,最終慘遭凌遲;桓彥範流放貴州,被酷吏用竹槎拖拽,皮肉磨盡後亂棍打死。五名一同光復大唐的功臣,盡數落入武三思佈下的絕境,無人能夠倖免。
武三思擔心唐中宗日後心生悔意,召回五王重新啟用,留下心腹大患,便詢問門下謀士崔湜,如何徹底永絕後患。崔湜獻上毒計,建議派遣一名狠辣酷吏,攜帶偽造的皇帝密詔,前往五人流放之地,全部就地誅殺。崔湜舉薦大理正周利貞執行這項暗殺任務,此人手段殘忍,早年靠著羅織罪名、酷刑逼供上位,做事毫無底線,深得武三思信任。
周利貞領命之後,帶著數名殺手,分路奔赴五王流放之地,一場針對五位救國功臣的血腥追殺,就此拉開帷幕。當週利貞的車馬朝著環州疾馳而去時,遠在深山流放地的袁恕己,尚且不知,一場極致痛苦的死亡酷刑,正在等待著他。
周利貞一路快馬加鞭,率先追上流放貴州的桓彥範,施以竹槎酷刑,活活折磨致死;隨後趕往崖州,將敬暉凌遲處決;等他抵達環州時,袁恕己正被官兵軟禁在山間簡陋屋舍之中,衣衫破舊,身形憔悴,卻依舊端坐讀書,神色平靜,不見半分求饒怯懦。
周利貞手持偽造的皇帝制書,假意宣讀聖旨,宣判袁恕己死罪。袁恕己聽聞旨意,心中瞬間明白,這絕非中宗本意,全是武三思暗中授意,可流放之地四面環山,無任何人能夠傳遞訊息回京辯白,根本無力自證清白。
周利貞深知袁恕己常年吞食黃金粉末,黃金淤積臟腑,尋常刀劍、毒藥難以快速奪去性命,特意提前備好數升野葛汁。野葛是嶺南劇毒草木,汁液入腹後,不會瞬間斃命,只會緩慢腐蝕五臟六腑,帶來撕心裂肺、綿延不絕的劇痛,是當時最為殘忍的毒刑之一。
酷吏命左右士兵強行控制住袁恕己,掰開他的嘴巴,將數升濃稠的野葛毒汁盡數灌入口中。毒藥入喉片刻,毒性迅速蔓延全身,臟腑如同被萬千利刃切割、灼燒,劇烈絞痛席捲四肢百骸,袁恕己渾身劇烈抽搐,冷汗浸透全身衣物,痛到無法直立,重重跪倒在地。
黃金粉末常年積在胸腹之間,與野葛劇毒相互衝撞,加劇痛苦。史書原文記載這一幕:“飲野葛數升,不死,憤懣,抔土以食,爪甲盡,不能絕,乃擊殺之。”
極致痛苦之下,袁恕己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,腹中灼燒絞痛讓他近乎癲狂,雙手瘋狂抓撓腳下堅硬泥土,指尖血肉模糊,十根指甲全部硬生生磨落,鮮血混著泥土沾滿手掌。他痛到極致,俯身抓起地上泥土往口中吞嚥,試圖用泥土壓制腹中劇痛,可一切徒勞,毒性依舊不停侵蝕五臟,折磨持續許久,他始終沒有斷氣。
周利貞在一旁冷眼旁觀,見劇毒遲遲無法奪走袁恕己性命,失去耐心,下令身旁士兵上前,持刀將受盡酷刑、奄奄一息的袁恕己當場擊殺。一代匡扶大唐、剛正無私的宰相,神龍政變核心功臣南陽郡王袁恕己,就這樣慘死在蠻荒深山,死狀悽慘,年僅五十餘歲。
周利貞殺害袁恕己之後,搜刮走他身上僅存財物,草草尋一處山林荒地掩埋遺體,沒有棺槨、沒有墓碑,救國忠良,最終落得曝骨蠻荒、無人收葬的下場。訊息傳回洛陽,朝堂少數尚存良知的官員暗自落淚,卻畏懼武三思權勢,不敢公開悼念,只能私下悄悄祭奠。
武三思得知五王盡數身死,心頭大患全部清除,自此在朝堂更加肆無忌憚,與韋皇后、安樂公主把持朝政,賣官鬻爵,禍亂朝綱,大唐江山再度陷入風雨飄搖。僅僅四年之後,景龍四年,韋后與安樂公主野心膨脹,毒殺唐中宗李顯,想要效仿武則天臨朝稱帝,天下大亂。
相王李旦之子李隆基,聯合太平公主發動唐隆政變,誅殺韋后、安樂公主、武三思一黨,徹底清除禍亂朝堂的奸佞,扶持相王李旦登基,是為唐睿宗。李旦坐上皇位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為當年一同蟄伏王府、捨命光復大唐,卻慘遭奸人虐殺的袁恕己平反昭雪。
景雲元年,唐睿宗李旦頒佈詔令,追復袁恕己全部官爵、南陽郡王封邑,派人遠赴廣西環州蠻荒之地,尋找當年草草掩埋的遺骨,以王侯禮制重新安葬,賜予諡號“貞烈”,高度概括袁恕己一生忠誠不屈、剛正殉國的品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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