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48章 哥舒翰:半生威震河西,一敗斷送盛唐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1個月前

哥舒翰的血脈自帶邊疆貴族底色。其先祖為西突厥突騎施哥舒部落酋長,部族以部落名稱為姓氏,世代紮根西域安西地界。父親哥舒道元身居高位,官至安西都護將軍、赤水軍使,手握西域一方兵權,母親是于闐王室女子,家世富庶,金銀綢緞、牛羊牧場不計其數,生來便是含著金匙長大的貴族子弟。

按常理,西域將門子弟年少便該隨軍歷練,熟悉騎射兵法,早早紮根邊塞建功立業。但哥舒翰偏不。青年時期的他,完全沒有半點軍人模樣,成年後長期定居長安,靠著父輩恩蔭與豐厚家產,過上了徹底擺爛的閒散生活。

史書對他早年性格記載清晰:倜儻任俠,重承諾講義氣,卻極度放縱,終日沉溺賭博與烈酒。長安城內大小賭坊、酒樓隨處可見他的身影,出手闊綽,但凡有人相交,但凡他人有難求助,從不吝惜金銀賞賜,江湖朋友無數。旁人只當他是豪爽大方的世家公子,無人料到這位整日醉生夢死的胡人子弟,日後會成為震懾吐蕃的邊關統帥。

不同於多數不學無術的紈絝,哥舒翰有一處難得長處:閒暇之時通讀《左氏春秋》與《漢書》,歷代名將征戰、君臣權謀故事爛熟於心,只是少年心性貪玩享樂,讀書只作消遣,從未想過學以致用,更不曾生出建功立業、鎮守邊疆的念頭。這般渾渾噩噩的日子,一晃便是四十餘年。

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導火索,渺小到讓人難以想象——一位長安縣尉的輕視。

四十歲這年,哥舒道元離世,家中雖不至於落魄,但支撐他肆意揮霍的靠山轟然倒塌。某次哥舒翰因公事登門拜見長安縣尉,對方見他常年遊蕩市井,無官職實權,言語間滿是輕慢怠慢,禮數極盡敷衍。

自幼身為貴族、習慣旁人恭敬相待的哥舒翰,從未受過這般羞辱。他骨子裡藏著胡人骨子裡剛烈好勝的傲氣,當下怒火攻心,內心羞愧與不甘交織。他猛然醒悟,自己空有家世、熟讀史書,年過四十依舊一事無成,只能任由小小縣尉輕視,若再沉溺長安酒肉浮華,此生終將徹底荒廢。

當晚歸家,哥舒翰遣散長安家中大半僕從,變賣部分家產,收拾簡單行囊,辭別長安親友,一路向西奔赴河西軍鎮,決心投軍從戎,靠戰功掙一份實打實的功名,再也不做仰仗父輩餘蔭的閒散子弟。這一年,他整整四十二歲。

初入河西軍營,哥舒翰起步並不高,最初在節度使王倕麾下任職。恰逢唐軍攻打新城,王倕將部分兵馬交由哥舒翰指揮,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獨立帶兵。戰場之上,多年研讀史書積攢的謀略、胡人天生精湛騎射本領盡數發揮,作戰勇猛排程有序,一戰立下微功,軍中總算有人記住了哥舒這個名字。

不久之後,隴右節度使王忠嗣聽聞此人,將哥舒翰調入自己幕府擔任衙將,成為他軍旅生涯最重要的伯樂。王忠嗣是天寶年間頂尖名將,常年駐守西北,對戰吐蕃經驗豐富,識人眼光獨到,一眼看出哥舒翰身上潛藏的統帥之才,對其悉心栽培。

哥舒翰也格外珍惜來之不易的軍旅機會,一改往日酗酒放縱的惡習,軍營之中勤勉自律,對待麾下士卒格外寬厚。他素來不看重錢財,朝廷賞賜、戰場繳獲的金銀綢緞,全數分發給手下士兵,從不私藏。士兵家中遇災、家中親人病故,他都會自掏腰包撫卹安撫,全軍上下將士發自內心願意追隨他,軍心牢牢握在手中。

但寬厚只對底層士兵,面對傲慢無禮、不服管束的副將,哥舒翰手段極其狠厲。他升任大斗軍副使後,輔佐安思順鎮守邊防,二人素來互相不服氣。某次出征吐蕃,一名副將仗著資歷深厚,面對哥舒翰軍令言語頂撞、態度傲慢,哥舒翰二話不說,當場下令將其斬殺,全軍將士大驚,自此軍營之內無人再敢輕視、違抗他的命令,軍紀瞬間肅整。

天寶六年,吐蕃大軍大舉入侵邊境,兩軍於苦拔海遭遇,這是哥舒翰成名之戰。吐蕃軍隊分三列,從高山之上輪番俯衝進攻,氣勢洶洶。彼時哥舒翰手持半截斷矛,單人策馬直衝敵陣,往來衝殺,長矛所至之處吐蕃士兵紛紛潰散,三波進攻盡數被他擊潰。此戰後,哥舒翰勇武之名傳遍河西、隴右兩大軍鎮,接連升遷右武衛員外將軍,兼任隴右節度副使、關西兵馬使、河源軍使,正式踏入大唐高階將領行列。

此時的哥舒翰,早已不是長安那個醉心賭酒的浪蕩中年人。邊塞風沙磨平了他身上輕浮習氣,沙場廝殺淬鍊出沉穩殺伐之氣,唯一不變的,是刻在骨子裡重情義、敢拼命的底色,這份底色,在不久之後王忠嗣蒙冤一案中,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
王忠嗣待哥舒翰有知遇提拔之恩,二人名為上下級,實則情同師徒。王忠嗣手握朔方、河西、隴右、河東四鎮兵權,手握天下半數精銳,常年壓制吐蕃、突厥,戰功滔天,卻也因此引來宰相李林甫忌憚。李林甫素來忌憚手握重兵的邊將,擔心王忠嗣功高蓋主,私下捏造罪名誣陷,告發王忠嗣暗中勾結太子,意圖謀逆篡位。

唐玄宗晚年逐漸昏聵多疑,最忌諱武將與皇子結黨,當即震怒,下旨將王忠嗣召回長安打入天牢,交由三司嚴刑審訊,有意判處死刑。朝野文武百官畏懼李林甫權勢,無人敢站出來為一代名將求情。遠在隴右軍營的哥舒翰聽聞訊息,心急如焚,即刻收拾行裝趕赴長安,打算以自身全部官爵,換取恩師一條性命。

朝堂之上,哥舒翰言辭懇切,逐條舉證洗刷王忠嗣冤屈,聲淚俱下,懇請玄宗明察。唐玄宗內心本就存有猜忌,不願聽他辯解,轉身走入內殿避而不見。哥舒翰不肯放棄,緊跟在玄宗身後一路跪拜,不停訴說王忠嗣多年鎮守邊疆、為國浴血的功績,言語慷慨悲憤,痛哭不止。

帝王終究被他一片赤誠打動,心中疑慮稍稍消解,免去王忠嗣死罪,貶為漢陽太守,保全性命。經此一事,唐玄宗對重情重義、勇武可靠的哥舒翰好感倍增,恰逢王忠嗣卸任隴右節度使,玄宗直接下詔,由哥舒翰接任隴右節度使,獨掌隴右邊防重兵。

手握一方軍鎮大權後,哥舒翰首要目標,便是收復吐蕃重兵把守的石堡城。石堡城地處青海險要之地,依山而建,三面懸崖峭壁,僅一條窄路可供通行,吐蕃常年派重兵駐守,此前唐軍數次強攻,皆傷亡慘重無功而返,堪稱西北邊防最難啃的硬骨頭。

天寶八年六月,哥舒翰整合隴右、河西兩大軍鎮兵馬,外加歸附大唐的突厥阿布思部聯軍,數萬大軍合圍石堡城。攻城初期,吐蕃依託險要地勢死守,滾木、箭矢源源不斷砸向攻城士兵,唐軍死傷無數,攻勢停滯不前。

久攻不下,哥舒翰怒火沖天,召來先鋒副將高秀巖、張守瑜,下達死命令:三日之內必須拿下石堡城,若逾期不破,直接斬殺兩位先鋒。軍令如山,兩位副將只能拼死督軍攻城,士兵前仆後繼攀爬山崖,付出巨大傷亡代價,終於在第三日成功攻破石堡城,生擒吐蕃守城將領,收復這座戰略要地。

此戰雖勝,代價極為慘烈,唐軍死傷上萬。後世李白寫詩譏諷此事:“君不能學哥舒,橫行青海夜帶刀,西屠石堡取紫袍”,直言哥舒翰靠數萬將士鮮血換來高官爵位,批評這場戰事損耗過多兵力,得不償失。客觀而論,石堡城戰略意義重大,掌控此處便能徹底切斷吐蕃向東擴張通道,此後多年吐蕃再無力大舉入侵河西,邊境百姓得以安穩生活,民間百姓心中,哥舒翰依舊是守護家園的英雄。

石堡大捷傳回長安,唐玄宗大喜,大肆封賞哥舒翰,授特進、鴻臚員外卿、西平郡太守,兼任御史中丞,官階與權勢水漲船高。此後數年,哥舒翰持續在青海、河西一帶清剿吐蕃殘餘勢力,修築城池、開墾屯田,完善邊防防禦體系,西北邊境徹底安穩。

邊塞民間自發流傳出千古名篇《哥舒歌》:“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帶刀。至今窺牧馬,不敢過臨洮。”短短二十字,道盡吐蕃對哥舒翰的畏懼,也道盡河西百姓對他的感激。每當夜幕降臨,河西各處堡壘之上,士兵皆會提起哥舒翰的名號,震懾暗中窺探的吐蕃騎兵,這首歌謠順著絲路傳遍四方,成為天寶年間最廣為流傳的邊塞民歌。

天寶十二年,哥舒翰再添權柄,兼任河西節度使,一人同時掌控隴右、河西兩鎮數十萬精銳邊兵,成為大唐西北第一統帥。同年八月,唐玄宗下旨冊封哥舒翰為涼國公,沒過多久,再晉封西平郡王,胡人藩鎮將領封郡王,在大唐實屬無上榮光。次年,再加太子太保,實封三百戶,兼任御史大夫,文武高官頭銜集於一身,達到人生權力與聲望的頂峰。

彼時朝堂局勢暗流湧動,安祿山手握幽州三鎮重兵,野心日益顯露,宰相楊國忠與安祿山水火不容,日夜擔憂安祿山起兵謀反。楊國忠清楚,整個大唐唯有哥舒翰手握足以制衡安祿山的邊軍,於是主動交好哥舒翰,二人結成政治同盟,一西一北兩大邊將相互牽制,平衡朝堂藩鎮勢力。

表面風光無限,身居西平郡王高位,手握兩鎮兵權,百姓歌頌、帝王器重,可哥舒翰自身潛藏的隱患,早已悄然生根。多年征戰之餘,他依舊改不掉嗜酒縱慾的舊習,常年烈酒不離手,沉溺聲色享樂,長年透支身體。加之常年駐守西北苦寒之地,風沙侵襲、戰場傷病堆積,身體早已埋下病根。

天寶十四年,一場嚴重中風驟然降臨,哥舒翰直接半身不遂,行動不便,連正常騎馬、處理軍務都難以完成,只能向唐玄宗上書請辭,返回長安家中養病。曾經橫刀立馬、橫掃吐蕃的邊塞戰神,驟然淪為臥榻之上行動不便的病人,每日靠湯藥調理,困守府邸,遠離軍營與邊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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