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755年冬,范陽、盧龍、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,以“憂國之危”清君側為名,在范陽起兵造反。十五萬叛軍裹挾蕃漢鐵騎,一路摧枯拉朽,河北諸郡望風歸降,中原大地瞬間淪為人間煉獄。開元、天寶數十年積攢的盛世繁華,短短數月崩塌殆盡。
唐玄宗倉皇出逃蜀地,長安、洛陽兩京相繼失守,大唐江山眼看就要半截傾覆。後世說起挽救危局的名將,大多先想到寬仁圓融、福澤綿長的郭子儀,卻很少有人知曉,正史白紙黑字定論,平定安史之亂,李光弼戰功推為中興第一。
與郭子儀寬厚溫和、擅長周旋朝野不同,李光弼是完全另一種極致:他出身契丹貴族,自幼不苟言笑,治軍嚴苛到麾下諸將不敢抬頭對視;打仗從不愛正面死拼,滿腦子地道、投石機、誘馬、詐降、奇襲,是冷到骨子裡的戰術大師;憑一萬老弱守住十萬叛軍圍攻的太原,棄洛陽死守河陽三城硬撼史思明主力,數次硬生生把瀕臨滅亡的大唐拉回生死線。
可就是這位戰場上從無敗績、憑一己之力穩住半壁河山的絕世統帥,沒能像郭子儀那般功成身退、福壽雙全。宦官構陷、君主猜忌,一身赫赫戰功反倒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鎖,手握重兵卻不敢入朝自證清白,最終困守淮南,愧恨交加、憂憤病逝,年僅五十七歲。
西元708年,李光弼生於京兆萬年,祖籍營州柳城,也就是今天的遼寧朝陽,純正契丹柳城李氏出身。祖上是契丹部族酋長,父親李楷洛在武則天時期率部歸附大唐,憑藉戰功一路升遷,官拜左羽林大將軍、朔方節度副使,受封薊國公;母親是名將李楷固之女,出身將門,知禮有度,後來被朝廷冊封為韓國太夫人。
李家兄弟數人,李光弼排行第四,從小就和別家嬉鬧貪玩的孩童截然不同。史書評價他“嚴毅沉果,有大略”,孩童時期便不愛嬉戲,整日沉默端坐,要麼練習騎射,要麼捧著《漢書》細讀,小小年紀就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肅穆。
古代邊疆蕃將子弟大多性情粗獷,重勇武輕禮法,李光弼卻是個異類。儒家忠孝禮儀刻進他骨子裡,父親李楷洛出征吐蕃途中病逝,李光弼回鄉守孝,整整三年恪守喪禮,絕不踏入內室、不近女色,一舉一動都符合古禮,親友鄰里無不驚歎一個蕃族子弟竟有這般自律自持的心性。
成年後,李光弼憑藉家世廕庇入朝,起家左衛親府左郎將,正式踏入軍旅。他騎射技藝頂尖,又熟讀歷代兵策,不是隻會衝鋒的莽夫,很快在邊關嶄露頭角。天寶五載,名將王忠嗣調任河西、隴右節度使,一眼看中李光弼的才能,直接提拔他做河西兵馬使、赤水軍使,將麾下精銳盡數交由他操練指揮。
王忠嗣識人眼光堪稱一絕,麾下猛將如雲,卻唯獨對李光弼青眼有加,時常對身邊諸將斷言:“他日能繼承我的兵權、撐起西北邊防的人,唯有李光弼。”
這份器重不是空口誇獎,李光弼也實實在在交出戰績。他數次領兵出擊吐蕃、吐谷渾,每一戰謀劃周密,斬獲頗豐,憑軍功晉升雲麾將軍,又承襲父親薊郡公的爵位,在西北邊關聲名鵲起。
天寶十三載,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看中李光弼的才幹,上表朝廷舉薦他擔任朔方節度副使,全權代理節度留後事務,相當於節度使副手,手握朔方兵權實權。安思順格外欣賞李光弼,打算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,結為翁婿,牢牢將這位頂級將才留在麾下。
放在旁人眼裡,這是一步登天的好姻緣:上司手握重兵,聯姻之後仕途一路坦途,可李光弼直接拒絕了。
他看得通透,安思順與安祿山同族交好,安祿山此時已經暗中積蓄力量,野心昭然若揭,自己若是娶安家女兒,日後必定深陷藩鎮利益捆綁,進退兩難。可直接拒絕容易得罪頂頭上司,李光弼乾脆稱身染重病,遞交辭呈,主動辭官避禍。
安思順見他不給面子,心中記恨,處處打壓排擠。時任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素來敬佩李光弼剛直不阿的品性,特意上書朝廷,為他澄清處境,李光弼才得以離開朔方,返回長安待命,躲過了日後安氏集團的牽連禍事。
這件事足以看出李光弼的底色:心思縝密、眼光長遠,不願依附權貴攀附利益,骨子裡自帶一股不肯折腰的硬氣。這份特質讓他避開前期危機,卻也為後半生和朝堂、宦官的矛盾埋下伏筆。
賦閒長安這段時間,李光弼每日研讀兵書,整理歷代作戰得失,還親手撰寫《將律》《統軍靈轄秘策》等兵書,系統總結自己的治軍、作戰思路,只待天下有變,為國出力。此時的他不會想到,僅僅一年之後,安祿山起兵叛亂,整個大唐將迎來至暗時刻,而自己會被推到平叛戰場最核心的位置。
天寶十四載十一月,安祿山十五萬叛軍席捲河北,沿途郡縣守令要麼開門投降,要麼棄城逃竄,短短三十餘天,大片國土落入叛軍之手。唐玄宗起初不信安祿山反叛,等到訊息確鑿,倉促調兵應對,可久不經戰事的內地守軍不堪一擊,戰局一路潰敗。
危急關頭,時任朔方節度使郭子儀,第一時間向朝廷舉薦李光弼。郭子儀深知李光弼謀略、治軍、臨陣決斷能力遠超常人,是平定叛亂最合適的統帥。唐肅宗當即下旨,任命李光弼為御史大夫、河東節度副大使,持節統領朔方五千精兵,東出井陘關,收復河北失地,牽制安祿山叛軍後路。
五千兵力,面對遍佈河北的十幾萬叛軍,兵力懸殊到近乎絕望。可李光弼毫無懼色,領兵快速穿過井陘險道,直奔河北重鎮常山,也就是如今的河北正定。
常山城守將早已投降安祿山,城中叛軍守軍數千人。李光弼抵達城外,沒有盲目強攻,先派人聯絡城內不願依附叛軍的軍民,暗中約定起事時間,裡應外合。夜色降臨,城內百姓斬殺叛軍守將,開啟城門迎接唐軍,李光弼兵不血刃拿下常山,生擒叛軍四千餘人,當場斬殺依附安祿山的偽官吏,安撫全城百姓。
常山是河北交通要道,扼守叛軍南北補給線,收復此地等於一刀切斷安祿山前線與范陽老巢的聯絡。安祿山得知後路被掐斷,立刻派遣麾下猛將史思明,率領數萬精銳回頭圍剿李光弼。
史思明是叛軍頭號名將,驍勇善戰,常年鎮守邊疆,對戰蕃族經驗十足,自認能輕鬆吃掉李光弼五千孤軍。雙方在常山周邊連續對峙四十餘天,史思明重兵合圍,斷絕唐軍糧道,城中糧草日漸匱乏,軍心開始動搖。
李光弼沒有死守孤城被動挨打,一邊派人向郭子儀求援,一邊利用常山周邊山地地形,分兵多路輪番襲擾叛軍營地:白天派小股騎兵劫掠叛軍糧草,夜晚派遣敢死隊劫營,不斷消耗敵軍士氣。等到郭子儀率領朔方主力趕來會合,兩軍合力,在嘉山設下埋伏,一戰大破史思明四萬大軍,斬首數萬,繳獲戰馬數千匹,史思明狼狽逃竄,連頭盔靴子都遺失在戰場之上。
嘉山大捷之後,李光弼與郭子儀乘勝追擊,河北十餘郡盡數收復,叛軍往來道路徹底斷絕,安祿山身在洛陽,進退兩難,甚至一度打算放棄中原,退回范陽固守。此時唐軍迎來平叛以來最好的戰略局面,只要守住潼關,穩住防線,不出半年就能合圍叛軍主力,徹底終結叛亂。
可歷史的轉折總藏在昏庸決策之中。唐玄宗聽信宦官讒言,逼迫潼關守將哥舒翰放棄險要出關決戰,哥舒翰痛哭領兵,最終中伏大敗,潼關失守,長安門戶大開。唐玄宗徹底慌了,帶著皇室百官悄悄出逃蜀地,途中馬嵬坡兵變,楊國忠、楊貴妃身死,大唐中樞徹底崩塌。
潼關淪陷的訊息傳到河北,李光弼、郭子儀辛苦收復的河北郡縣再度被史思明攻佔,兩人腹背受敵,只能放棄河北戰場,收攏殘兵向西奔赴靈武,投奔剛剛登基的唐肅宗李亨。
抵達靈武之後,肅宗加封李光弼戶部尚書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身兼將相,全權負責河東防線,隨即下達一道足以改變戰局的命令:命李光弼率領景城、河間五千兵馬,火速奔赴太原,固守河東核心重鎮,阻擋史思明西進關中。
所有人都清楚,這是一份九死一生的差事。史思明已經平定河北全境,下一步必定集結全部兵力猛攻太原,一旦太原失守,叛軍從河東直撲靈武,肅宗朝廷將再無立足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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