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弼、郭子儀都看出分兵無主帥的致命隱患,數次上書請求設立元帥,都被魚朝恩駁回。圍攻相州數月,城中糧盡,安慶緒苦苦支撐,向史思明求援。史思明率領五萬精銳南下,在外圍騷擾唐軍,尋找決戰時機。
兩軍初次交鋒,李光弼親領本部兵馬正面迎戰,大敗史思明先鋒部隊,斬獲頗豐,其餘節度使軍隊卻配合遲緩,錯失擴大戰果的機會。恰逢天降暴雨,平地積水數尺,唐軍軍營大亂,各路人馬無序潰逃,兵器糧草丟棄遍地,唯有李光弼、王思禮兩部兵馬整齊撤退,沒有損失一兵一卒。
相州潰敗訊息傳回長安,朝廷需要為大敗尋找責任人,宦官魚朝恩素來忌憚郭子儀威望,將戰敗全部歸咎於郭子儀指揮失當,不斷在肅宗面前進讒言。肅宗下旨召回郭子儀,解除朔方節度使兵權,全軍交由李光弼接管,加封李光弼天下兵馬副元帥,成為平叛戰場實際上的最高統帥。
郭子儀寬厚隱忍,坦然交出兵權,毫無怨言;李光弼接手之後,立刻整頓散亂的各路唐軍,嚴明軍紀,重新劃分防線,穩定軍心。可魚朝恩並未就此收手,他嫉妒李光弼戰功赫赫、深受士卒擁戴,暗中處處掣肘,為日後君臣猜忌埋下禍根。
乾元二年,史思明誅殺安慶緒,吞併其部眾,自稱大燕皇帝,整合全部叛軍主力,兵分四路南下攻取汴州。汴滑節度使許叔冀當初在相州戰場消極避戰,面對史思明大軍,僅僅堅守數日便開城投降,汴州失守,叛軍打通通往江淮的通道,江南財賦重地瞬間暴露在兵鋒之下。
訊息傳到洛陽,李光弼正在黃河沿線巡視防務,火速趕回洛陽召集文武商議對策。東京留守韋陟提議放棄洛陽,全軍退守潼關,依託險要關隘固守,避叛軍鋒芒。
李光弼直接否定這個方案,他看得一清二楚:潼關以西糧草匱乏,退守潼關等於主動放棄中原大片土地,江淮財賦通道會徹底斷絕,大唐再無財力支撐平叛戰事。他提出險招:主動放棄偌大洛陽空城,全軍收縮至黃河北岸河陽三城,與澤潞守軍形成犄角之勢,進可南下收復中原,退可守住河東、河內防線。
部下不解,紛紛勸阻,洛陽是東都,棄守東都罪責深重,極易被宦官抓住把柄彈劾。李光弼心意已決,當即下令洛陽城內百官、百姓全部疏散,城中糧食、鐵器、兵器盡數運往河陽,自己親率五百騎兵殿後,從容撤出洛陽。
史思明率軍進入洛陽,只得到一座空無一人的廢城,沒有糧草、沒有百姓、沒有物資,大軍駐紮於此根本無法補給,又害怕李光弼從河陽出兵切斷後路,只能退守白馬寺以南,修築月城、挖掘壕溝,時刻防備李光弼突襲。
河陽由南城、中潬城、北城三座城池組成,橫跨黃河,相互依託,易守難攻,是扼守中原與河東的咽喉要道。此時李光弼麾下僅有兩萬士兵,軍中糧草只夠維持十日,敵我兵力差距懸殊,所有人都捏著一把冷汗,而李光弼接連使出多重奇計,把擅長野戰的史思明死死困在黃河岸邊。
史思明自持騎兵強悍,每日將上千匹優良戰馬趕到黃河南岸河灘洗浴,一來炫耀戰馬數量,二來動搖唐軍守城軍心。李光弼一眼看穿對方用意,想出絕妙的誘馬之計:下令徵集城中所有母馬五百匹,將小馬駒全部留在城內,待到叛軍戰馬再次下河,開啟城門放出全部母馬。
母馬思念城內幼駒,不停嘶鳴,南岸叛軍公馬聽到母馬叫聲,盡數泅渡黃河,奔向唐軍陣地,上千匹精良戰馬一夜之間盡數歸唐,史思明白白損失大批騎兵核心戰力,氣得暴跳如雷。
受挫之後,史思明調集主力猛攻河陽南城,李光弼坐鎮中潬城指揮排程,分兵支援南城,一戰擊潰攻城叛軍,斬殺數千人,大量敵軍慌亂逃竄溺死黃河之中。不甘心的史思明派出麾下第一猛將劉龍仙,到河陽城下耀武揚威,辱罵李光弼,挑釁唐軍出城決戰。
劉龍仙自負勇武,單人匹馬立於城下,氣焰囂張,唐軍諸將面露難色,無人敢主動迎戰。裨將白孝德主動請戰,李光弼問他需要多少兵馬,白孝德回答只需五十名騎兵在城門接應,其餘大軍擂鼓助威即可。
白孝德單騎出城,佯裝怯戰後退,趁劉龍仙放鬆警惕,翻身突襲,一刀斬殺劉龍仙,提著首級返回城中,叛軍士氣再度大跌。
數輪進攻全部失利,史思明集結全部兵力強攻河陽北城,此戰決定雙方生死。戰前,李光弼當眾對全軍立誓:“此戰若戰敗,我身為全軍統帥,絕不苟活,靴中暗藏短刀,一旦大勢已去,我當場自刎,絕不讓諸位將士獨自赴死。”
將士見主帥抱必死之心,人人熱血沸騰,死戰不退。李光弼手持大旗,立於城牆最前沿,叛軍箭矢如雨落在身邊,他紋絲不動,指揮各路兵馬排程攻防。雙方血戰整日,叛軍全線崩潰,唐軍斬首一萬餘級,生擒八千士兵,繳獲軍械糧草無數,史思明帶著殘兵狼狽撤離,徹底打消南下攻取江淮的計劃。
河陽大捷,是安史之亂中期決定性一戰,李光弼以兩萬殘兵硬撼史思明十幾萬主力,粉碎叛軍奪取江南財賦重地的戰略企圖,為大唐積蓄力量、反攻叛軍爭取了寶貴時間。此戰過後,朝廷加封李光弼太尉、中書令,進爵臨淮郡王,賜鐵券,畫像懸掛凌煙閣,名藏太廟,榮耀達到武將頂峰。
可戰功越高,猜忌越深。觀軍容使魚朝恩一直記恨李光弼不依附自己,不斷在唐肅宗耳邊詆譭,聲稱李光弼手握重兵久居河陽,擁兵自重,不願快速收復洛陽,故意拖延戰事。肅宗晚年猜忌心加重,連續下旨催促李光弼主動出兵收復東都洛陽。
李光弼多次上書,闡明洛陽地勢開闊,叛軍主力盤踞於此,貿然出城野戰對唐軍不利,堅守河陽才是最優戰略,可肅宗被宦官讒言矇蔽,接連派遣使者催促出戰,迫於朝廷壓力,李光弼只能放棄河陽險要,領兵攻打洛陽。
上元二年,唐軍與史思明叛軍在邙山展開決戰。李光弼佔據高地,佔據有利地形,魚朝恩卻強行要求大軍到平原列陣,李光弼極力反對,宦官執意干預軍事排程,兩軍交戰之後,唐軍陣型混亂,遭遇大敗,河陽、懷州相繼失守,戰局再度惡化。
此戰失利根源在於宦官胡亂干預軍務,可魚朝恩將戰敗責任全部推給李光弼,朝堂之上彈劾李光弼的奏摺堆積如山,君臣之間的裂痕徹底無法彌補。
邙山戰敗之後,朝廷免去李光弼天下兵馬副元帥職務,改任太尉、侍中、河南副元帥,出鎮臨淮,管轄河南、淮南、江南八道軍務,負責鎮壓江南地區殘餘叛軍。此時安史之亂核心叛軍勢力已經日漸衰落,史思明被兒子史朝義弒殺,叛軍內亂不斷,平叛大局已定,可李光弼的人生困境才剛剛開始。
唐肅宗病逝,唐代宗李豫即位,宦官程元振、魚朝恩繼續把持朝政,兩人忌憚李光弼蓋世軍功與兵權,持續羅織罪名不斷構陷,散佈謠言稱李光弼暗中勾結藩鎮,存有異心。程元振是代宗身邊心腹,時常在皇帝面前挑撥,稱李光弼功高震主,難以制衡。
廣德元年,吐蕃大軍突襲關中,一路長驅直入,直逼長安,唐代宗倉皇出逃陝州,危急時刻連續七道詔書傳至臨淮,徵召李光弼即刻領兵西進勤王,護衛京師。
接到聖旨的李光弼陷入極致兩難。他不是不願救國,而是清楚地知道,一旦孤身入朝,程元振、魚朝恩必定羅織罪名將自己下獄,當年郭子儀也曾遭宦官構陷,幸好主動上交兵權、坦然入京才保全性命,可李光弼性格剛直,不願低頭向宦官妥協,心中恐懼入朝之後無法自證清白,招來殺身之禍。
幾番掙扎,李光弼拖延出兵時間,只派遣部下將領率領少量兵馬馳援關中,自己始終坐鎮臨淮,不肯親自奔赴皇帝行在。這件事徹底坐實了宦官口中“擁兵不朝、心懷異志”的指控,代宗心中猜忌達到頂峰,君臣信任徹底崩塌。
連番猜忌之下,李光弼麾下將領心態也悄然變化。各路節度使、部將見朝廷日漸疏遠主帥,皇帝聽信宦官讒言,紛紛不再敬畏李光弼,田神功等大將行事不再稟命,兵權逐步分崩離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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