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道子拱手回稟:“臣無需寫生底稿,沿途山水盡數藏於胸中。”
大同殿一面巨大牆壁,便是他的畫紙。吳道子提筆蘸墨,從頭至尾不停歇,僅用一日功夫,三百餘里嘉陵江山水盡數鋪展在牆面之上,山巒起伏、流水蜿蜒,意境悠遠,寥寥筆墨勾勒出蜀地山水磅礴氣韻。
當時殿內另有畫家李思訓,擅長精工青綠山水,玄宗也曾命李思訓在另一面牆壁繪製嘉陵江。李思訓精雕細琢,層層疊加青綠重彩,耗費數月時間才完成畫作。兩幅山水並列大殿兩側,風格截然不同,玄宗看完給出極高評價:“李思訓數月之功,吳道子一日之跡,皆極其妙。”
這次作畫,不只是一段趣聞,更在繪畫史上留下劃時代意義。在吳道子之前,山水只是人物畫的附屬背景,從未獨立成科。他開創山水“疏體”畫法,捨棄繁複重彩,只用簡練線條勾勒山水意境,以水墨暈染營造遠近層次,讓山水擁有獨立審美價值,直接推動水墨山水發展成熟,為後世王維文人山水畫鋪下道路。
常年伴隨皇室,吳道子還奉命繪製不少紀實皇家畫作,《金橋圖》便是其中代表。開元十三年玄宗東封泰山,途經金橋,文武百官、各國使臣、儀仗騎兵分列道路兩側,場面恢弘盛大。玄宗命吳道子、韋無忝、陳閎三人聯合繪製《金橋圖》,陳閎繪製帝王百官人像,韋無忝負責馬匹牲畜,所有橋樑、山水、儀仗、器物,全部交由吳道子執筆。整幅長卷結構宏大,人物上萬,層次分明,完美還原封禪盛大場面,成為記錄盛唐威儀的紀實名畫。
除此之外,民間家喻戶曉的鐘馗形象,源頭同樣出自吳道子。一次玄宗久病臥床,夜晚夢見小鬼盜取宮中寶物,又看見一名蓬髮虯髯大漢捉住小鬼、撕咬吞食。夢醒之後,玄宗將夢中形象告知吳道子,命他即刻落筆還原。吳道子按照帝王描述,畫出豹眼虯鬚、一身正氣的鐘馗捉鬼圖,玄宗看後驚呼與夢境分毫不差,當即賞賜百金。自此鍾馗鎮宅畫像流傳民間,千百年間家家戶戶懸掛驅邪,這個經典IP,最初便誕生於吳道子筆下。
入宮數十年,吳道子身居宮廷,見過盛唐最繁華鼎盛的模樣。長安大明宮燈火璀璨,兩京寺院香菸繚繞,文人雅士詩畫唱和,四海賓客齊聚帝都,所有盛世氣象,都被他收進筆墨壁畫之中。可繁華之下,隱患早已悄然滋生,唐玄宗晚年沉溺享樂,荒廢朝政,藩鎮勢力逐步壯大,一場顛覆盛世的戰亂正在悄然醞釀,也將徹底改寫吳道子晚年人生。
天寶十四載,安祿山起兵叛亂,安史之亂爆發。數十萬叛軍一路勢如破竹,直逼長安,潼關失守之後,玄宗帶著楊貴妃、皇室親信倉皇逃離長安,奔赴蜀地避難。戰亂來得猝不及防,皇宮文武百官、宮廷畫師四散奔逃,來不及跟隨聖駕出逃的人,盡數滯留長安城中,吳道子便是其中之一。
叛軍攻入長安之後,大肆劫掠宮殿寺院,無數精美壁畫、絹本畫作慘遭損毀。吳道子來不及帶走任何畫作底稿,只能隨百姓躲藏街巷,昔日繁華帝都淪為人間煉獄,火光、哭嚎日夜不絕。安祿山知曉吳道子畫名,強行將他擄走,逼迫其為叛軍繪製壁畫、歌頌叛軍威勢。
身在叛軍掌控之下,身不由己,吳道子只能暫時妥協。內心卻始終忠於大唐,每一幅被迫完成的畫作,都暗藏隱晦隱喻,不曾真心稱頌叛軍。一年多後,唐軍收復長安,叛亂初步平定,朝廷清算被迫依附叛軍的文武、匠人,吳道子也在清算名單之中。
按照當時律法,被迫為叛賊做事之人,大多要流放治罪。好在朝中不少官員、昔日宮廷同僚紛紛為他求情,知曉他是被脅迫作畫,並無主動投靠叛軍之舉,再加上玄宗念及他數十年作畫功績,最終免去流放刑罰,只是除去所有官職,不再召他入宮。
一朝褪去皇家畫師身份,吳道子已是年過七旬老人,半生積累的榮譽、安穩盡數消散。兩京大量他親手繪製的壁畫,在戰火中燒燬大半,無數精心留存的粉本、底稿遺失損毀,畢生心血毀於一旦,巨大打擊讓老人心力交瘁。
長安已經物是人非,往日友人或死或散,宮殿寺院滿目瘡痍,吳道子不願繼續停留,獨自一人離開長安,再度踏上漂泊之路。他本想前往蜀地尋找太上皇玄宗,一路翻山越嶺,長途跋涉抵達四川,卻得知玄宗早已退位為太上皇,遷居深宮,再也沒有召見他的機會。
蜀地山水是他當年隨駕寫生之地,舊景仍在,盛世不復,老人獨自徘徊江畔,滿心蒼涼。年輕時浪跡洛陽,雖清貧卻心懷憧憬;中年入宮承恩,坐擁無限創作機遇;晚年戰亂流離,垂暮之年一無所有。他隨身攜帶畫筆,卻再也找不到能安心作畫的地方,各地戰火斷斷續續,寺院殘破,百姓流離,無人再有財力、心思修建壁畫。
民間流傳兩種關於吳道子晚年歸宿的記載,其一為終老蜀地寺廟:年邁的他寄居資陽回龍寺,看破世間興衰,時常靜坐殿前,偶爾為寺廟修補殘破壁畫,不再接受任何酬金,粗茶淡飯度日,直至八十餘歲壽終,安葬於川中;第二種說法為戰亂平息後輾轉返回河南陽翟故鄉,隱居三峰山腳下,閉門作畫,終老故土,如今禹州仍留存相傳的吳道子墓冢。
無論最終歸處是川蜀還是河南,有一點確鑿無疑:安史之亂之後,吳道子再無大型傳世作品問世。動盪亂世碾碎了他的創作舞臺,曾經一日畫滿一壁、三絕驚世的畫聖,晚年只能零星繪製小幅白描底稿,大半時光在孤寂漂泊中度過。
更令人惋惜的是,吳道子數百幅壁畫、絹本原作,沒有一幅完整真跡流傳至今。兩京寺院壁畫隨朝代更迭、戰火、修繕盡數損毀,宮廷珍藏卷軸在唐末亂世遺失殆盡。如今後世所能見到的吳家樣作品,全部為宋元畫家臨摹復刻版本,其中《送子天王圖》摹本流傳最廣,完整保留蓴菜描線條、吳裝淡彩特色,後人只能依靠摹本與古籍文字記載,腦補當年滿壁風動的盛世丹青。
《送子天王圖》描繪釋迦牟尼降生故事,畫卷之中天王、王妃、侍女、鬼神、瑞獸二十餘個人物,神態區分清晰,威嚴、溫婉、兇狠、靈動各不相同,衣袂線條舒展飄逸,完美詮釋“吳帶當風”的獨特氣韻。宋代文豪蘇軾觀賞摹本之後,留下震古爍今的評價:“畫至於吳道子,而古今之變,天下之能事畢矣。出新意於法度之中,寄妙理於豪放之外,所謂遊刃有餘,運斤成風,古今一人而已。”
蘇軾一語道盡吳道子在繪畫史上獨一無二的地位,古往今來萬千畫師,唯有他打通繪畫法度與自由豪放的邊界,將人物、山水、鬼神畫法全部革新,開闢全新繪畫體系。除蘇軾之外,歷代書畫大家無一不推崇吳家筆法,北宋郭若虛在《圖畫見聞志》直言:“吳生之作,為萬世法,號曰畫聖,不亦宜哉!”唐代張彥遠撰寫《歷代名畫記》,將吳道子列為神品上,稱其“國朝吳道玄,古今獨步,前不見顧陸,後無來者”,顧愷之、陸探微皆是前朝畫壇頂峰,卻依舊無法掩蓋吳道子的光芒。
吳道子肉身消逝於中唐亂世,可他留下的繪畫體系,跨越千年時光,深刻影響中華繪畫發展脈絡,從宮廷院體到民間畫工,從白描人物到水墨山水,處處可見吳家樣遺風。
第一重影響,革新人物線描,奠定中式白描根基。
在吳道子之前,魏晉南北朝主流線條為鐵線描、春蠶吐絲描,線條粗細均勻,變化微弱,側重溫婉細膩,缺少力量動感。吳道子融合狂草書法筆意,創造蓴菜條蘭葉描,線條粗細、輕重、頓挫、虛實富有豐富變化,既能勾勒男性筋骨剛健,又能表現女子衣袂柔美,賦予線條獨立審美價值。
後世宋代李公麟提純吳道子墨線,摒棄淡彩,創立純粹文人白描;元代永樂宮大型道教壁畫,所有神仙衣紋、人物造型完全照搬吳家正規化;明清水陸畫、廟宇神像、民間年畫,畫工臨摹的底稿粉本,全部源自吳道子流傳下來的圖譜。直至近代國畫人物教學,蘭葉描依舊是入門必修基礎線條,千餘年從未更替。
第二重影響,拆分山水依附地位,催生水墨寫意山水。
唐代早期,山水僅作為人物背景點綴,必須搭配濃重青綠礦物顏料,繪製週期漫長。吳道子以疏體筆墨簡化山水繪製,只用線條勾勒山體輪廓,淡墨暈染層次,不堆砌繁複色彩,寥寥數筆便能營造深遠意境。他大同殿一日畫嘉陵江的故事,啟發後世畫家追求寫意氣韻,王維受其影響,融合山水與文人詩意,開創文人水墨山水分支,後世元四家、明清山水畫家,都延續簡約水墨的創作思路。
第三重影響,統一宗教繪畫標準,成為佛道造像通用正規化。
唐代之後,全國佛寺、道觀繪製神像、壁畫,全部參照吳家樣造型標準,世人將吳道子畫法稱作“吳家樣”,與張僧繇張家樣、曹仲達曹家樣、周昉周家樣並稱四大人物繪畫樣式,其中吳家樣流傳範圍最廣、延續時間最久。敦煌莫高窟中晚唐壁畫,衣紋飄舉、人物動態明顯借鑑吳帶當風;國內各地石窟、古寺留存的古代壁畫,都能找到吳道子造型痕跡,甚至古代日本、朝鮮佛教繪畫,也遣唐畫師帶回吳家筆法,影響東亞美術發展。
第四重影響,成為民間畫工行業祖師,傳承千年香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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