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遠為人寬厚,擅長統籌後勤、管理糧草軍械,自知排兵佈陣、奇襲破敵的能力遠不及張巡,當即當眾放權:“我不擅長行軍作戰,守城軍務排程,全部交由張公決斷,我只管後方補給,絕不拖後腿。”
自此二人同心協力,分工明確,張巡全權負責所有攻防戰術、領兵出戰,許遠安撫百姓、管控糧草、修繕城防,麾下雷萬春、南霽雲兩員猛將,更是勇冠三軍,成為破敵核心力量。
尹子奇依仗兵力優勢,不分晝夜輪番攻城,一日之內發起十數次衝鋒,雲梯、衝車、投石機盡數上陣。張巡日夜登城,根據敵軍攻勢靈活調整戰術,敵軍白天猛攻,他便加固城牆、投放滾木雷石;深夜敵軍鬆懈,他便派遣精銳出城劫營,短短數月,大小四百餘場戰事,六千八百守軍累計斬殺、俘虜叛軍十二萬餘人,極大挫傷叛軍銳氣。
尹子奇為人狡詐,每次親臨前線指揮,都會安排數名身著同款鎧甲、騎同款戰馬的將領隨行,讓唐軍無法分辨主將位置,難以實施斬首突襲。張巡思索許久,定下一條刺殺計策。
兩軍對陣之日,張巡命令士兵削野蒿製成箭矢,朝著叛軍陣地射出。叛軍士兵撿到蒿草箭矢,大喜過望,誤以為城中箭矢徹底耗盡,連忙拿著蒿箭跑到尹子奇面前邀功。
尹子奇正檢視蒿箭之時,城樓上張巡一眼鎖定目標,當即傳令神箭手南霽雲放箭。
南霽雲拉滿硬弓,一箭精準射出,直接刺穿尹子奇左眼。
劇痛之下尹子奇當場倒地,叛軍陣營瞬間大亂,張巡趁機開城門領兵衝殺,叛軍潰敗逃竄,傷亡慘重。身受重傷的尹子奇氣急攻心,卻依舊不願放棄睢陽,一面休整部隊,一面持續圍困城池,斷絕睢陽所有對外通道。
圍城日久,城內糧草危機逐步爆發。
睢陽原本儲備六萬石糧食,足夠全城士兵支撐一整年,可此前節度使虢王李巨強行調走一半糧草,送往濮陽、濟陰兩座城池,許遠當時極力勸阻,李巨拒不採納。可笑的是,濟陰拿到糧草之後,立刻開城投降叛軍,白白損耗守城儲備。
到當年七月,城中存糧徹底見底,朝廷援軍遲遲不見蹤影,士兵每日只能分到一勺糙米,糙米吃完,只能煮樹皮、撕碎盔甲皮革、焚燒紙張充飢,大量士兵長期飢餓,渾身浮腫、傷口潰爛,連拉弓舉刀的力氣都漸漸喪失。
眼看著士兵不斷餓死,能作戰的精銳越來越少,張巡深知再無糧草支撐,城池撐不過十日,只能派遣麾下最勇猛的南霽雲,率領三十名精銳騎兵,拼死衝出重圍,前往臨淮向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求援。
南霽雲帶著三十騎死士,硬生生衝破叛軍層層封鎖,一路浴血抵達臨淮,拜見手握重兵的賀蘭進明。可賀蘭進明素來嫉妒張巡、許遠立下赫赫戰功,擔心睢陽解圍之後,二人功績蓋過自己,始終不願調撥一兵一卒前往支援。
賀蘭進明愛惜南霽雲勇武過人,有心將這名猛將收歸自己麾下,特意置辦豐盛酒席、安排樂舞表演,宴請南霽雲,企圖用榮華富貴留住他。滿桌珍饈美酒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,南霽雲看著眼前宴席,心中悲痛難忍,放聲痛哭。
他起身對賀蘭進明直言:“我從睢陽突圍之時,城中軍民已經整整一月沒有完整糧食,士兵啃樹皮、百姓易子相食,我縱然有心享用這桌宴席,道義上實在難以下嚥!睢陽危在旦夕,還請將軍出兵救援,若睢陽失守,叛軍順勢南下,下一個遭到圍攻的便是臨淮,唇亡齒寒,將軍切莫因私怨坐視大唐疆土淪陷!”
一番懇切勸說,賀蘭進明依舊不為所動,只反覆勸說南霽雲留在身邊,許諾高官厚祿。南霽雲看清對方絕不會出兵,心中悲憤交加,拔出腰間佩刀,當眾斬斷自己一根手指,鮮血順著指尖不斷滴落,舉著斷指對滿堂賓客說道:“今日我未能完成求援使命,便留下一根手指,證明我來過此地,回去之後,我必將與睢陽全城軍民共存亡!”
在場所有賓客目睹慘烈一幕,無不心生酸楚,默默落淚,可賀蘭進明始終無動於衷。南霽雲知曉再勸說也是徒勞,轉身策馬離開臨淮城,出城之前,他抽出一支箭矢,射向城中佛塔牆面,箭矢深深嵌入磚塊大半,立下誓言:“等我破賊歸來,必定消滅賀蘭進明,這支箭就是今日的憑證!”
離開臨淮,南霽雲四處奔走求援,許叔冀、尚衡等手握兵力的地方將領,全都各保地盤,冷眼旁觀,沒有一人願意出兵。萬般無奈之下,南霽雲只能在真源縣就地招募一千新兵,帶著少量牛羊糧草折返睢陽。返程途中遭遇叛軍截殺,一路血戰,最終只有不到一千人成功衝入睢陽城。
援軍寥寥無幾,城內百姓、士兵得知各地諸侯全都坐視不救,卻沒有一人萌生投降的念頭,所有人心中清楚,一旦睢陽陷落,江南數百萬百姓都會落入叛軍屠刀之下,與其苟且偷生做亡國奴,不如死守城池拼至最後一刻。
圍城進入第八個月,城內馬匹全部宰殺吃完,麻雀、老鼠被捕捉一空,樹皮、紙張、皮革消耗殆盡,城中隨處可見餓死計程車兵與百姓,活著的人全都瘦骨嶙峋,站立都需要依靠牆壁支撐,一場持續千年爭議的悲劇,在絕境之中被迫上演。
張巡召集尚且保有行動能力的將士,牽出自己相伴多年的愛妾,當著全軍將士的面開口:“諸位將士為國堅守城池,忠義之心從未動搖,整整數月忍飢挨餓,我只恨不能割下自身血肉分給大家充飢,如今怎會吝惜一名女子,眼睜睜看著各位餓死?”
話音落下,他親手下令斬殺愛妾,烹煮之後分給將士食用。在場將士全都淚流滿面,不忍心下嚥,張巡強令眾人分食,以此維持僅剩的戰力。太守許遠緊隨其後,殺掉家中僕從供給士兵。主帥帶頭之後,為保住守城精銳,只能搜尋城中老弱婦女充飢,婦女吃完,再搜尋年老體弱男子。
《舊唐書》《資治通鑑》明確記載,圍城末期,城中老弱婦孺被分食者多達三萬餘人。這段史實,千百年來不斷引發激烈爭論,有人指責張巡殘忍無道,以人為糧違揹人倫;也有人讀懂絕境之下別無選擇,一旦開城投降,叛軍屠城、江南淪陷,死去的百姓將會數百萬計。
張巡並非天性冷酷嗜血,只是在“犧牲一城老弱保全天下”和“放棄防線任由叛軍屠戮半壁江山”之間,被迫做出了最沉重、最揹負罵名的抉擇。他主動扛下所有千年罵名,只為拖住叛軍主力,給朝廷爭取反攻的寶貴時間。即便做出如此慘烈的犧牲,全城軍民知曉註定身死,依舊沒有一人翻城投降,直至城破,忠於大唐的信念從未崩塌。
至德二載十月,睢陽被圍困整整十個月,城中原本近七萬軍民,經歷飢餓、廝殺之後,僅剩四百餘名虛弱士卒,所有人都身患傷病,餓到連拿起兵器的力氣都沒有。叛軍發起總攻,攀爬上殘破的城牆,守軍無力抵抗,睢陽城最終陷落。
城破之時,張巡朝著長安方向跪拜兩次,高聲告白:“臣力量耗盡,沒能守住睢陽,活著無法報答陛下,死後也願化作厲鬼,繼續誅殺逆賊!”話音未落,張巡、許遠、南霽雲、雷萬春等三十六名核心將領盡數被叛軍俘虜。
尹子奇見到渾身瘦弱、滿身傷痕的張巡,心中依舊記恨左眼重傷之仇,開口詢問:“聽聞你每次上陣督戰,怒吼之時眼眶崩裂流血,牙齒盡數咬碎,為何對我恨意如此深重?”
張巡目光銳利,厲聲痛罵:“我一心想要吞滅你們這群叛國逆賊,只可惜力量不足,才落到如今地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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