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規矩,被元載親手篡改。他上奏代宗,定下新規:百官想要向皇帝進言奏事,必須先呈報各部門長官,長官再遞交宰相,經由元載稽核篩選,才能上報君主。這條政令一齣,等於切斷百官直接覲見皇帝的渠道,所有彈劾、諫言,全部要經過元載之手,不利於自己的奏摺,直接扣下銷燬,朝堂言論盡數被他封堵。
剛正不阿的顏真卿上書直言,痛斥這條規矩阻塞言路,矇蔽聖聽,勸諫代宗廢除新規。元載懷恨在心,捏造罪名,將顏真卿貶為峽州別駕,發配偏遠之地。此後文武百官人人心驚,無人再敢公然反駁元載政令,朝堂之上一片沉默,路人相見只能眼神示意,不敢私下交談,史稱“道路以目”。
私下舉報元載貪腐惡行的布衣李少良,偷偷將元載收受賄賂、結黨營私的罪證遞交皇帝。代宗本意想借此警醒元載,稍加敲打,並未重辦元載。誰知元載得知此事後,囂張至極,當庭羅織李少良謀反罪名,直接將李少良一干證人抓至公府,當眾杖殺,用以震懾朝野。血腥處置過後,舉國上下再無一人敢揭發元載罪行,相權威壓達到頂峰。
賣官鬻爵成了元載家族穩定財源。各地刺史、節度使、州縣佐官,想要保住現有官職、謀求升遷,必須攜帶重金登門拜訪元載,金銀、綢緞、珍奇古玩盡數收下,官職高低對應價碼清晰。吏部、兵部任免文書,大半要經過元載點頭才能下發,六部不少官員為求自保,主動依附元載,形成龐大元氏朋黨,三省關鍵職位遍佈他的親信門生。
元載的妻兒、三個兒子,藉著他的權勢肆意斂財。長子元伯和外放揚州擔任兵曹參軍,手握地方實權,在江南大肆搜刮商賈財富,強奪百姓田產;次子元仲武任祠部員外郎,在京城收受京官賄賂;幼子元季能在秘書省任職,結交權貴子弟,仗勢欺壓平民。妻子王韞秀雖有才學,後期也縱容子女斂財,府中僕從藉著元府名號在外放高利貸、強買土地,無人敢阻攔。
搜刮而來的鉅額財富,盡數用來修建奢華宅邸、囤積奇珍異寶。元載在長安城大寧坊、安仁坊修建南北兩座巨型府邸,樓宇連綿成片,雕樑畫棟,亭臺樓閣精緻程度甚至超過皇家宮殿。長安城內一百零九坊,元氏宅邸、別院獨佔數坊規模,宅邸內收納上百名美貌歌姬、百餘身著綾羅綢緞的奴僕,奇珍樂器、名貴陳設連皇宮都難以比擬。
長安城郊數十片膏腴良田、連片莊園盡數歸入元載名下,每一處別院都常備全套帷帳器具,無論元載何時前往遊玩,無需提前籌備,直接落腳居住。東都洛陽同樣修建巨型私宅,佔地廣闊,奢華無度。除房產田產,元載家中囤積海量珍稀藥材、海外舶來奢侈品,抄家時清點出鍾乳五百兩,在唐代鍾乳是貴族追捧的煉丹名貴原料,價值不菲。
最令後世記住的,是八百石胡椒。唐代胡椒依靠海外貿易,經西域、南洋傳入中原,價比黃金,尋常權貴家中能拿出數粒胡椒宴請賓客,已是極有臉面。元載家中囤積八百石胡椒,換算下來近六萬斤,足夠長安城全體百姓數年食用。後世史官每每提及鉅貪,必以元載八百石胡椒舉例,成了貪腐史上標誌性典故。
權勢滔天的元載,漸漸生出不切實際的野心。他向代宗上奏,提議把河中府設立為中都,每年秋季帝王前往河中居住,開春返回長安,藉此躲避吐蕃侵擾。奏摺之中,元載規劃河中府管轄十州賦稅全部供給中都,就地招募五萬精銳兵馬駐守,表面為國固邊,實則想在河中打造屬於自己的勢力底盤,暗中派遣官吏前往河中修建府邸、劃分田產,提前經營根據地。
邊防層面,元載也曾提出合理戰略規劃。大曆八年吐蕃大舉入侵邠寧,關中防線岌岌可危,元載早年曾任職西州,熟悉河西、隴右山川地形,當庭向代宗進言:原州地處西塞咽喉,隴山環繞,水土豐美,舊時城防舊址尚存,吐蕃只是損毀城牆並未佔據,建議朝廷派兵修復原州城池,屯兵駐守,再派郭子儀坐鎮涇州構建雙層防線,抵禦吐蕃入侵,同時附上親手繪製的邊防地形圖,派人實地勘測地形。
這份邊防策略具備極強實操性,奈何朝堂武將田神功認定書生不懂兵事,極力反對,加之此時代宗早已對元載專權貪腐心生厭惡,直接擱置這條邊防提議,元載鞏固邊防的良策就此作廢,也讓君臣之間隔閡愈發深重。
代宗並非昏庸之君,元載多年斂財、結黨、打壓忠臣、堵塞言路的種種惡行,帝王全部瞭然於心。念在元載曾協助自己剷除兩大權宦、早年打理財政有功,代宗始終心存包容,數次手下留情,給過元載三次回頭的機會。
第一次,各地官員檢舉元載諸子在地方搜刮民財,罪證齊全送到御前,代宗壓下所有檢舉文書,沒有追究罪責,只為保全元載顏面,暗中提醒他管束家人。
第二次,李少良實名揭發元載罪證,代宗本想從輕處置,藉此事告誡元載收斂,可元載膽大妄為,當眾杖殺舉報人,震懾百官,徹底寒了帝王的心。
第三次,代宗單獨召見元載,殿內無旁人,推心置腹勸誡,細數他多年功勞,同時點明如今朝野怨言四起,勸他收回貪慾,遣散朋黨,約束妻兒,守住臣子本分,保全君臣善始善終。這是帝王最後的退讓與提醒,可元載自恃功高,認定代宗離不開自己,當面假意應承,出宮後依舊我行我素,貪腐專權毫無收斂。
一番苦勸毫無作用,代宗心中徹底失望,君臣情誼徹底破裂,暗中下定決心,慢慢收回元載手中權力,等待合適時機一舉剷除元氏朋黨。
代宗深知元載經營十餘年,朝堂內外遍佈親信,貿然動手極易引發朝野動盪,於是開啟長達一年的隱忍佈局,步步為營,一點點剪除元載羽翼,瓦解他的權力根基。
首要一步,打破元載對朝堂人事的壟斷。元載把控官員任免多年,六部、御史臺全是他的門生親信,代宗想要收集罪證、制衡元載,必須提拔不依附元黨的剛直之臣。他破格提拔李棲筠,不走宰相常規舉薦流程,直接內降制書,任命李棲筠為御史大夫。李棲筠素來剛正,不懼權貴,上任之後立刻著手清查官員買官受賄案件,專門針對元載一黨展開調查。
很快,一樁貪腐案浮出水面:吏部侍郎徐浩、薛邕,京兆尹杜濟,三人透過向元載行賄換取高位,證據確鑿送到御前。代宗大喜,立刻指派官員審理此案,誰知負責審訊的官員畏懼元載權勢,刻意偏袒,聲稱三人貪腐行為發生在大赦之前,應當赦免,企圖糊弄帝王。
這番說辭徹底激怒代宗,清晰意識到朝堂官員大多畏懼元載,不能再拖延。他當即罷免敷衍辦案的官員,重用李棲筠深挖此案,接連貶謫多名依附元載的中層官員,朝堂之上元黨勢力第一次遭到大規模打擊,百官終於看清帝王態度,不再一味畏懼元載,陸續有人暗中遞交元載罪證。
元載察覺到帝王動作,心中惶恐,卻依舊不肯收手,反倒變本加厲鞏固朋黨,甚至深夜在家中設立祭壇祭祀,被人密報代宗,舉報他暗中行巫術、圖謀不軌,這條罪狀,成了代宗收網的最終導火索。
大曆十二年三月,時機完全成熟,代宗下達密詔,任命自己的舅舅左金吾大將軍吳湊統領禁軍,伺機抓捕元載與同黨宰相王縉。
當日,元載照常前往政事堂處理政務,毫無防備,吳湊帶領全副武裝禁軍直接破門衝入政事堂,當場控制元載、王縉二人,鎖拿關押。
同一時間,長安城內外同步行動,禁軍分頭抓捕元載三個兒子、卓英倩、董秀等一眾元載心腹,一夜之間,經營十餘年的元氏朋黨盡數落網,無一人漏網。
抓捕當日,代宗派遣多位重臣聯合審訊,同時派宦官當庭審問元載各項罪狀,多年賣官、收賄、打壓忠臣、縱容子女斂財、私建豪宅、結黨擅權等罪行,樁樁件件證據確鑿,元載無從辯駁,盡數認罪伏法。
次日,代宗下達懲處詔書,歷數元載滔天罪責,判處元載自盡。元載臨刑前,放下所有高傲,跪地苦苦哀求行刑官吏,只求速死,少受折磨。可他過往肆意踐踏他人性命、羞辱忠臣,行刑官吏心生憎惡,脫下身上骯髒破舊襪子,強行塞進元載口中,緩慢行刑,一代權相,死得屈辱狼狽,全無半分宰相體面。
元載的家人,盡數未能倖免。長子元伯和當時貶官揚州,代宗派出使者快馬奔赴揚州,就地賜死;次子元仲武、幼子元季能一同在長安獄中被處決。妻子王韞秀是名將王忠嗣之女,按大唐律法,官員獲罪,妻女可罰入宮中做苦力,免於死刑。官吏向王韞秀傳達赦免旨意,她卻斷然拒絕,直言:“我身為節度使之女,宰相之妻,如今夫君獲罪滿門覆滅,我豈能苟活於宮中做奴僕?不如一死了之。”最終當庭被杖刑活活打死,剛烈赴死,與元載共赴覆滅結局。
同朝宰相王縉常年依附元載,參與諸多貪腐之事,原本依照律法應當一同處死,主審官員劉晏認為應當區分首犯從犯,二次上奏為其求情,代宗念其年事已高,減免死罪,貶為括州刺史,遠離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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