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67章 元載:寒門青雲覆,胡椒葬權臣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1個月前

大唐開元末年,鳳翔岐山鄉間,一個姓元、名載、字公輔的少年,正蹲在田埂邊翻讀一卷泛黃的《莊子》。彼時沒人能預料,這個連趕考路費都湊不齊的寒門子弟,未來會執掌大唐相印十六載,扳倒兩大權宦,最後因貪腐滿門抄斬,家中抄出八百石胡椒,成了千古貪官的標誌性符號。

元載的出身,在重門閥、講家世的盛唐,屬於底層裡的底層。

《舊唐書》白紙黑字記載,元載生父本姓景,名景升,只是個無實職的員外散官,家境一貧如洗。

元載幼年喪父,母親帶著他改嫁景升。恰逢曹王李明的元妃在扶風有封地,景升常年替元妃打理田租,勤勉多年討得恩典,獲准改姓元,元載便跟著繼父一同改換姓氏,這才有了“元載”這個名字。

幼年的窘迫,刻進了元載骨子裡。他家無恆產,田畝薄收,三餐常是雜糧野菜,能吃上白麵饃都算過節。可元載天生是讀書的料子,天資敏慧,過目不忘,諸子史書廣泛涉獵,尤其痴迷老莊、列文道家典籍。盛唐玄宗崇尚道教,朝野上下道學風氣濃厚,這一點,後來竟成了元載跨越階層的唯一跳板。

讀書雖勤,科舉之路卻格外坎坷。大唐常規科舉以明經、進士兩科為重,進士科最難,五十歲考中都算年少。元載數次揹著乾糧徒步赴鄉貢趕考,無車馬、無僕從,一路風餐露宿,屢戰屢敗,多年都沒能登第。寄人籬下的日子,更是讓他嚐盡人情冷暖——他後來娶了名將王忠嗣之女王韞秀,成婚初期只能寄居王家,太原王氏本是頂級門閥,一眾親戚見元載無功名、無產業,日日冷嘲熱諷,言語刻薄,處處折辱他的自尊。

王韞秀是將門千金,見識眼界遠超尋常閨閣女子,卻偏偏看中元載一身才氣與不甘平庸的韌勁。面對族人的譏諷,她從不隨波逐流,反倒拿出豐厚嫁妝,全數交給元載購置筆墨書卷,日日督促丈夫埋首苦讀,寬慰他不必在意旁人眼光。可長久的輕視終究壓垮了元載的傲氣,他自覺在王家抬不起頭,提筆寫下《別妻王韞秀》,打算獨自西行闖蕩,遠走秦地另尋出路:“年來誰不厭龍鍾,雖在侯門似不容。看取海山寒翠樹,苦遭霜霰到秦封。”

王韞秀見詩,沒有阻攔,反倒收拾行囊決意陪同丈夫一同赴長安,寫下《同夫遊秦》明志:“路掃飢寒跡,天哀志氣人。休零離別淚,攜手入西秦。”夫妻二人結伴踏上前往京城的路,這一路飢寒交迫,卻也是元載命運轉折的起點。

天寶初年,唐玄宗專門下詔開設道舉科,選拔精通莊、老、文、列四子學說的讀書人。這簡直是為元載量身打造的機遇。常年深耕道學的他,一舉策試高中,拿下高科名次,被授予邠州新平尉,正式踏入仕途,結束了多年布衣困局。

基層小官俸祿微薄,僅夠餬口,但元載深諳官場生存法則:低調做事,廣結人脈,留心各方權貴的喜好與把柄。監察御史韋鎰前往黔中主持選官,看中元載文筆幹練、心思縝密,邀他擔任判官;東都留守苗晉卿也將他收入幕府,幾番調任後,元載升任大理司直,在中層官僚圈漸漸有了些許名氣。

安史之亂爆發,兩京陷落,中原大亂,朝堂百官四散逃亡。元載避禍江東,恰逢江東採訪使李希言愛惜人才,直接上表舉薦元載為採訪副使,很快擢升祠部員外郎,外放洪州刺史。亂世之中,最缺能辦事、善統籌的官員,元載精準抓住時代風口,處理地方民政、糧草排程有條不紊,政績亮眼。

待到唐軍收復長安、洛陽兩京,元載奉調回京,出任度支郎中。他最出眾的本事,是奏對應答,口齒清晰,條理分明,但凡錢糧、漕運相關事務,隨口便能梳理得清清楚楚。唐肅宗見他辦事牢靠,將全國財政重擔託付給他,命他總管江淮漕運,不久加授御史中丞,短短數月再度提拔,升任戶部侍郎,身兼度支使、諸道轉運使,手握大唐錢糧命脈,一躍成為朝廷核心財政官員。

手握財權的元載,眼界早已不止於戶部廳堂。他清楚,安史之亂後宦官勢力急速膨脹,想要更進一步拜相封侯,必須攀附朝堂最有權勢的人。彼時權傾朝野的宦官,是擁立肅宗、代宗兩代君主的李輔國,宮中大小事務、禁軍排程皆由其掌控,滿朝文武無人敢違逆其意。

元載精準抓到一處關鍵聯絡:李輔國的妻子,恰好與元載同宗元氏。靠著這層微弱的宗族關係,元載刻意親近李輔國,往來饋贈不斷,言語謙卑恭順,事事揣摩李輔國心意,很快成了李輔國眼中的心腹親信,二人往來親密無間。

恰逢京兆尹職位空缺,李輔國第一時間舉薦元載兼任京兆尹。常人看來,京兆尹掌管京城治安民政,是炙手可熱的要職,元載卻一眼看透:京兆尹瑣事繁雜,常年直面各方糾紛,會擠佔接觸帝王、攀升相位的機會。他主動登門拜見李輔國,懇切推辭京兆尹一職,言語間流露自己一心想要入朝輔政、執掌中樞的抱負。李輔國何等通透,瞬間明白元載所求,當即應允。

次日朝堂,聖旨下達,元載正式拜相,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原本掌管全國錢糧的度支轉運使之職依舊保留。短短十餘日後,唐肅宗病重駕崩,唐代宗李豫登基,李輔國因擁立之功權勢達到頂峰,時常在代宗面前極力誇讚元載才幹。元載最擅長窺測君主心思,一言一行都貼合代宗喜好,愈發受帝王恩寵,接連升遷為中書侍郎、集賢殿大學士,加封銀青光祿大夫,封許昌縣子,奉旨參與修訂國史,徹底站穩宰相之位。

身居相位後,元載開始權衡利弊:度支轉運使每日要處理海量錢糧賬目,瑣碎繁重,稍有差錯便容易落下貪財的口實,不利於長久穩固相權。他與理財名臣劉晏素來交好,於是主動向皇帝舉薦劉晏接替自己掌管漕運財賦,自己只保留營田使清閒職務,既卸下繁雜重擔,又落得舉薦賢才的美名,一番操作盡顯八面玲瓏的官場心機。

此時的元載,尚存有幾分實幹底色。安史之亂後大唐國庫空虛,漕運斷絕,地方藩鎮截留賦稅,邊境吐蕃連年侵擾。

元載執掌財政期間,配合劉晏推行榷鹽改革,整頓江南漕運路線,疏通河道,規範鹽稅徵收,短短數年充盈國庫,為朝廷平定叛亂、抵禦外敵提供了錢糧支撐,這份治國實績,也是代宗前期始終包容他的重要根基。

唐代宗登基之初,朝堂有兩座大山壓在皇權之上:一是手握宮禁大權、狂傲跋扈的李輔國,二是統領神策禁軍、隨軍平叛有功的魚朝恩。兩位宦官手握兵權,動輒干涉朝政,對君主言語無狀,代宗心中早已積滿不滿,只是忌憚二人兵權,一時無從下手。元載精準捕捉到帝王暗藏的恨意,主動站出來充當帝王手中的利刃,借皇權剷除宦官,為自己掃清朝堂障礙。

第一步,除掉引自己入相的靠山李輔國。李輔國自恃擁立代宗登基,時常在朝堂放言:“大家但內裡坐,外事聽老奴處置。”直白告訴皇帝,朝堂政務由自己全權做主,絲毫不懂收斂分寸,代宗隱忍已久,暗中謀劃削奪其權力。元載看穿帝王心思,主動向代宗進獻計策,拆解李輔國手中職權。

寶應元年五月,代宗下詔罷免李輔國中書令之職,將其掌控的天下元帥行軍司馬一職,轉授元載接手,等於把宮禁禁軍排程權交到元載手中。李輔國失去核心兵權,勢力一落千丈,心中惶恐,卻無力反抗。同年十月十八日,代宗秘密派遣刺客潛入李輔國宅邸,深夜將其刺殺,斬下頭顱手臂丟棄茅廁,一代權宦落得悽慘下場。這場刺殺全程,元載全程參與謀劃,梳理李輔國黨羽、調配宮中護衛、隔絕訊息,每一步安排滴水不漏。除掉李輔國後,元載收穫代宗深度信任,朝堂之上地位更加穩固。

扳倒李輔國,元載並未停下腳步,下一個目標,是氣焰更盛的魚朝恩。魚朝恩常年統領神策軍,掌握長安城防核心兵力,每逢朝會,肆意羞辱文武百官,一眾宰相敢怒不敢言。平日裡議事,魚朝恩隨意打斷朝臣奏報,妄議國策,即便面對皇帝,也時常出言頂撞,朝野上下苦不堪言。

面對魚朝恩的挑釁,其餘宰相面露憤懣,唯獨元載始終一副溫和退讓的模樣,無論魚朝恩如何出言嘲諷、刻意刁難,元載都含笑拱手,從不與之爭辯。久而久之,魚朝恩認定元載膽小怯懦、毫無威脅,徹底放下戒備,對他全無提防。這份極致隱忍,是元載佈下大局的開端。

私下裡,元載多次單獨面見代宗,逐條羅列魚朝恩各項罪狀:私自擴充神策軍兵力,挪用漕運錢糧充盈私庫,借監軍之權收受藩鎮賄賂,甚至私下散佈非議君主的言論,句句戳中代宗心病。代宗本就忌憚魚朝恩兵權,見元載主動請纓謀劃除患,當即授意元載全權安排,務必根除這一心腹大患。

想要除掉手握禁軍的魚朝恩,硬來只會引發兵變,元載定下離間收買之計,重金拉攏魚朝恩身邊兩大心腹:神策軍副將皇甫溫、貼身侍衛周皓。無數金銀珠寶送入二人府邸,元載許以高官厚祿,承諾事成之後提拔節度使之職。二人常年受魚朝恩苛待,心中本有怨懟,見宰相主動示好,又有帝王暗中撐腰,當即倒戈,魚朝恩所有私下謀劃、禁軍佈防、出入行程,盡數提前通報元載,魚朝恩一舉一動皆在掌控之中。

為進一步麻痺魚朝恩,元載又獻上調防之計:奏請代宗將皇甫溫調任鳳翔節度使,同時把興平、武功四縣劃歸神策軍管轄。魚朝恩見自己管轄地盤擴大,心腹外放掌握一方兵權,只覺是朝廷重用自己,愈發得意,完全沒察覺這是分割、調離自己外圍羽翼的圈套,對元載感恩不已,徹底喪失警惕。

大曆五年寒食節,代宗在宮中設宴款待文武百官,魚朝恩照常赴宴,毫無防備。宴席結束,群臣盡數散去,代宗單獨留下魚朝恩,當庭歷數他擅權斂財、目無君上的罪責。魚朝恩驟然驚慌,依舊仗著兵權出言頂撞,態度桀驁,話音未落,周皓帶領埋伏好的禁軍武士一擁而上,當場將魚朝恩控制,拖至殿側縊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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