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0章 田承嗣:亂世翻覆,河朔獨雄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2天前

西元705年,大唐神龍元年,武則天退位,唐中宗復位,天下看似重回李唐正軌,關外盧龍的烽煙卻從未停歇。

平州盧龍,地處遼碣交界,胡漢雜居,世代以戍邊為業,刀槍甲冑是家家戶戶傳家之物,田氏一族便紮根於此。

田承嗣,字承嗣,生於這一年。祖父田璟曾任鄭州司馬,父親田守義官至安東副都護,祖孫三代皆在盧龍軍任職,以豪俠勇武響徹遼西塞外。彼時大唐邊軍風氣粗獷,不靠詩書功名立身,全憑騎射、膽氣與統兵手腕換取前程,田承嗣自記事起,便浸在軍營殺伐氛圍裡。

尋常世家子弟尚知誦讀經史,田承嗣卻對典籍毫無興致,整日混跡營伍,騎馬、射箭、操練陣列,與人角力從無怯色。史書評價他“沉猜好勇,不習教義”,短短八字,道盡此人底色:心思深沉多疑,偏愛刀兵殺伐,儒家禮法、君臣道義,在他眼中遠不如手裡的長槍、麾下計程車卒實在。

開元末年,安祿山出任盧龍軍使,一眼看中二十出頭的田承嗣。彼時安祿山常年率軍征討奚、契丹,邊境戰事連綿,最缺敢衝敢打的前鋒猛將。田承嗣被提拔為前鋒兵馬使,每次出征必定身先士卒,衝鋒陷陣屢立戰功,接連斬獲異族俘虜,一路升遷至左清道府率,最終拜武衛將軍,成為安祿山麾下核心戰將之一。

有一樁小事,足以窺見田承嗣超乎常人的治軍天賦。隆冬大雪,安祿山巡視各營屯駐之地,沿途各營士兵縮在帳中,佇列散亂,唯獨走到田承嗣大營,放眼望去營寨寂靜,看不到半個走動士卒,彷彿空營一座。安祿山心中詫異,命人傳喚田承嗣。片刻之間,全軍披甲執械列陣而出,清點名冊,士卒一人不缺,軍械糧草分毫未少。大雪寒天仍能令行禁止,動靜隨心,安祿山大為驚歎,認定此人是難得將才,當即委任他鎮守潁川重地,手握一方兵權。

此時的田承嗣,還只是大唐邊境一名出色武將,無人預料,數十年後,他會親手撕開盛唐盛世的遮羞布,成為攪動中原百年割據的源頭禍首。他身上藏著兩種極端特質:對外治軍嚴明,對內心思狡詐,懂得審時度勢,也敢鋌而走險,亂世降臨之時,這般品性註定不會安分守己。

天寶十四載,西元755年十一月,范陽鼓聲震天,安祿山以“憂國之危”、誅殺奸臣為名起兵反叛,安史之亂正式爆發,盛世大唐轟然斷裂。田承嗣與張忠志(後改名李寶臣)一同擔任叛軍先鋒,率領鐵騎直撲中原,黃河、洛陽大片疆土接連淪陷,一路燒殺劫掠,唐軍防線全線崩潰。

跟隨安祿山叛亂的數年裡,田承嗣把牆頭草的生存智慧發揮到極致,降了又叛,叛了再降,輾轉效忠安祿山、安慶緒、史思明、史朝義四代叛軍首領,數次臨陣倒戈,每一次都能保全自身性命與麾下兵馬,這份趨利避害的本事,整個叛軍集團無人能及。

至德二年,郭子儀、李光弼率領朔方大軍收復東都洛陽,叛軍大勢受挫,駐守潁川的田承嗣見唐軍聲勢浩大,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獻城投降,歸順大唐。可僅僅數月,叛軍反撲勢頭再起,安慶緒退守鄴城收攏殘兵,田承嗣轉頭再次反叛,捨棄潁川奔赴鄴城,與蔡希德、武令珣合兵六萬,硬生生幫安慶緒穩住防線,再度與朝廷大軍對峙一年有餘。

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弒殺後,史思明吞併安慶緒部眾,成為叛軍新首領,田承嗣順勢投靠史思明,繼續充當前導,隨軍再度攻佔洛陽,因戰功被偽政權授予魏州刺史一職,正式紮根河北腹地。沒過多久史思明又遭其子史朝義刺殺,叛軍內部分崩離析,田承嗣又依附史朝義,隨同退守莫州,固守城池抵抗官軍圍剿。

數年戰亂,長安、洛陽兩度淪陷,百姓流離失所,叛軍各部燒殺掘墓,犯下滔天罪行。田承嗣全程深度參與叛亂,手上沾滿中原軍民鮮血,可亂世之中,兵權就是保命符,只要手裡握著上萬精銳,無論哪一方勢力,都不敢輕易將他趕盡殺絕。

廣德元年,西元763年,安史之亂迎來終局,史朝義節節敗退,一路逃至莫州,田承嗣在此與他一同困守孤城。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之子僕固瑒率軍重重包圍莫州,城中糧草日漸耗盡,外援斷絕,史朝義已是窮途末路。

眼看城池即將攻破,田承嗣心中盤算起脫身之計,一套連環騙局,將走投無路的史朝義玩弄於股掌之間。他主動面見史朝義,言辭懇切,聲淚俱下:“如今孤城被圍,難以長久支撐,殿下應當即刻返回幽州,向李懷仙徵調援軍,莫州有我死守,定能撐到援兵抵達。您家中百餘口老小,盡數託付於我,絕無半分差池。”

窮途末路的史朝義全然信任田承嗣,感激涕零,將家眷、城池盡數交付,輕騎突圍奔赴幽州求援。史朝義前腳剛走,田承嗣立刻召集麾下所有將領,攤開底牌:“我等追隨燕軍數年,攻破河北一百五十餘城,殺戮無數,朝廷心中積怨極深。如今大勢已去,死守莫州只有死路一條,識時務者方能保全性命,天亮之後,全城歸降唐軍。”眾將連年征戰早已疲憊,紛紛贊同投降之計。

次日天明,田承嗣派人押送史朝義妻兒老小、宗族親眷送往僕固瑒軍營,以此作為投名狀,正式開城投降。僕固瑒約定日期入城接管兵馬,田承嗣心中暗藏戒備,害怕唐軍入城後清算舊賬,乾脆謊稱身染重病,閉門不出,拒絕出城相見。僕固瑒察覺不對勁,打算親自領兵入城擒拿,卻見城門兩側列滿持刀甲士,殺氣騰騰,根本無從下手。

為化解危機,田承嗣拿出積攢多年的金銀綢緞,重金賄賂僕固瑒麾下將士,又送禮疏通僕固瑒本人。僕固瑒擔心麾下士兵收受賄賂心生二心,強行攻城恐引發兵變,只能暫且作罷,接受田承嗣歸降。

不久之後,田承嗣聯合李懷仙、張忠志、薛嵩四名叛軍大將,一同拜見僕固懷恩,跪地請罪。彼時僕固懷恩私心深重,擔心安史叛黨盡數清除後,朝廷不再倚重自己,日後功高遭忌,於是刻意保全河北叛軍舊部,向唐代宗上書,請求將河北各地分授四人鎮守,以賊治賊,安撫河朔之地。

歷經八年戰亂,大唐國庫空虛,將士疲憊不堪,唐代宗無力再度掀起大規模戰事,只能採納僕固懷恩提議,推行姑息安撫之策,既往不咎所有安史脅從叛將。

田承嗣先是被任命檢校戶部尚書、鄭州刺史,沒過多久升遷魏州刺史,兼任貝、博、滄、瀛數州防禦使,短短數月,正式受封魏博節度使,治所設在魏州,手握大片河北土地,開啟長達十六年的割據生涯。

剛接手魏博時,這片區域飽受戰火摧殘,城池殘破,人口流失,賦稅微薄,朝廷還時不時派遣官吏插手地方事務。田承嗣心裡清楚,想要長久掌控這片土地,絕不能完全仰仗朝廷封賞,必須打造完全屬於自己、不受長安管控的軍政體系。

上任之初,他立刻推行一套強根基政策,分三步走:清戶口、增賦稅、練強兵。首先統計轄區內全部民戶,區分老弱丁壯,下達硬性規定:年過五十、體弱無力之人專職務農,耕種田地供給糧草;十五至五十歲青壯年男子全部徵召入伍,常年操練備戰。短短數年,魏博境內軍隊規模暴漲至十萬人,偌大的河朔南部,遍地皆是田氏士卒。

十萬大軍只是基礎盤,真正奠定魏博百年割據根基的,是田承嗣親手創立的魏博牙兵。他從十萬軍士之中,層層篩選身材魁梧、武藝高強、膽大善戰的精壯男子五千人,編入親衛部隊,命名為衙兵(牙兵),等同於節度使專屬禁軍,待遇遠超普通士兵數倍。

為牢牢繫結牙兵人心,田承嗣給出極具誘惑力的優待:發放豐厚軍餉,賞賜城內宅院、近郊良田,免除全家賦稅徭役,允許牙兵父子世代承襲軍職,牙兵子弟生來便享有特殊身份,聚居魏州城內,抱團而生。這支部隊只聽命于田承嗣一人,不認朝廷法度,不奉天子詔令,日後百年間,牙兵甚至能隨意廢立魏博節度使,成為左右河朔局勢的核心力量,而這一切的源頭,都始於田承嗣這一步佈局。

軍政之外,田承嗣徹底切斷中央對魏博的管控渠道。轄區內所有州、縣文武官吏,全部由他自行選拔任免,從不向朝廷報備,長安派遣的官員根本無法踏入魏博境內任職;全境賦稅、糧食、布匹、礦產收入,盡數留存魏博府庫,分毫不上繳大唐國庫;律法政令自主制定,刑罰賞罰由他一人決斷,朝廷頒佈的律令在魏博形同廢紙。

史書直言,田承嗣坐擁魏、博、貝、滄、瀛數州之地,儼然一方獨立王國。唐代宗明知他心懷異心,卻屢次選擇忍讓,為拉攏安撫,不斷加封高官厚爵,先後授予檢校尚書僕射、太尉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封雁門郡王,賞賜實封千戶,甚至許諾將永樂公主下嫁田承嗣之子田華,用聯姻手段緩和雙方矛盾。

可朝廷的百般示好,在田承嗣眼中只是示弱的表現,絲毫沒有收斂割據野心,反而愈發驕橫跋扈。他心裡算得清清楚楚:長安越忌憚魏博,越不敢輕易動兵,自己就能愈發肆無忌憚擴張地盤,只要不逼得朝廷傾盡全國之力圍剿,一切僭越舉動都有轉圜餘地。

安穩經營數年,魏博兵精糧足,牙兵戰力冠絕河朔,田承嗣不再滿足現有六州疆域,開始謀劃吞併周邊藩鎮土地,第一步目標,便是相鄰的昭義節度使轄地相、衛、洺、磁四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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