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0章 田承嗣:亂世翻覆,河朔獨雄(2)

作者:令狐樓主·5天前

公然吞併鄰鎮、屠戮朝廷命官,這件事徹底觸碰唐代宗底線。此前田承嗣種種跋扈舉動,朝廷尚且可以容忍,擅自搶佔四州等於公開割裂大唐疆土,天子忍無可忍,當即下詔書斥責田承嗣悖逆不臣,調集八鎮節度使聯軍,大舉討伐魏博。

征討大軍陣容堪稱豪華:河東、成德、幽州、淄青、淮西、汴宋、澤潞、河陽八鎮同時出兵,從北、南、東三面合圍魏博,聲勢浩大,朝野上下都認定,此次田承嗣插翅難飛,必被平定。

開戰初期,田承嗣軍隊接連戰敗,麾下大將霍榮國舉磁州投降,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攻克德州,成德李寶臣、幽州朱滔合兵攻打貝州,淮西李忠臣直取衛州,魏博多地接連失守,軍心浮動,田承嗣陷入絕境。

硬碰硬打不過八鎮聯軍,田承嗣拿出自己最擅長的手段——權謀離間,分兩路瓦解討伐聯盟,不費大規模廝殺,便讓各路大軍自行潰散。

南線主攻淄青節度使李正己,此人坐擁山東富庶之地,私心極重,貪圖地盤財物。田承嗣整理魏博全境戶口、甲兵、糧草、綢緞完整賬簿,派遣使者送至李正己處,言辭極盡卑微:“我田承嗣年近七十,年邁體弱,子孫平庸無能,守不住這片土地,如今所有人口錢糧盡數登記在冊,日後魏博七州之地,全部歸李公所有,怎敢勞煩您出兵攻打?”

除此之外,他特意懸掛李正己畫像,每日親自焚香跪拜,對待使者禮遇有加,饋贈無數珍寶。李正己見田承嗣這般俯首稱臣,認定對方真心臣服,心中大喜,當即下令麾下全軍按兵不動,不再主動進攻魏博。南線主力停滯不前,其餘河南諸鎮見李正己休戰,紛紛觀望,不敢獨自進軍。

穩住南線之後,田承嗣轉頭挑撥北線兩大主力:成德李寶臣與幽州朱滔。李寶臣本是范陽人,一直想要奪取幽州故土,田承嗣抓住這個心結,設下圈套。他派人在幽州邊境山石上刻下讖語:“二帝同功勢萬全,將田為侶入幽燕”,暗中埋入地底,再安排術士對外宣稱范陽地界有帝王之氣。

李寶臣派人挖掘出刻字石塊,心中驚疑不定。田承嗣的說客隨即登門遊說:“您與朱滔聯手攻打滄州,就算取勝,土地也要上交朝廷,得不到半點好處。若是放過魏博,我願意把滄州拱手相送,再與您合兵攻打幽州,拿下范陽,整片河北北部盡歸您掌控。”

恰逢朝廷派遣宦官馬承倩慰問李寶臣,宦官貪婪,嫌棄李寶臣饋贈財物微薄,當眾辱罵羞辱,李寶臣心中本就對朝廷心存怨恨,再加上田承嗣離間之計,當即與朱滔反目,暗中撤兵,不再參與圍剿。朱滔失去盟友,孤掌難鳴,也率軍退守瓦橋關。

短短數月,聲勢浩大的八鎮討伐聯軍,因各鎮主帥互相猜忌、利益衝突,不戰自潰,各路兵馬陸續撤回本鎮,圍剿計劃徹底破產。田承嗣外部危機解除,立刻上表唐代宗,言辭懇切請求治罪,主動認錯求饒。

唐代宗心知各鎮藩鎮各懷鬼胎,強行再戰只會損耗朝廷兵力,難以徹底平定魏博,只能順水推舟,頒佈詔書赦免田承嗣全部罪責,歸還所有官爵,承認他佔據相、衛四州的既定事實。一場舉國討伐,最終以朝廷妥協收場,田承嗣不損根基,反倒擴張領土,坐擁魏、博、相、衛、貝、洺、磁七州,成為河朔三鎮之中實力最強的一方霸主。

躲過八鎮圍剿僅僅一年,大曆十一年,汴宋節度使李靈曜起兵反叛朝廷,佔據汴州作亂,四處求援。田承嗣見有機可乘,派遣侄子田悅率領五千兵馬,前往支援李靈曜,再度公然對抗朝廷權威。

只是這次運氣不佳,田悅率軍半路遭遇名將馬燧、淮西節度使李忠臣伏擊,魏博軍大敗,士卒死傷七八成,田悅孤身一人狼狽逃回魏州。朝廷震怒,再次下詔斥責田承嗣謀逆,勒令交出叛黨,削減封地。

田承嗣依舊沿用老套路,戰敗之後立刻遞上請罪奏摺,言辭謙卑,盡數承認過錯,乞求天子寬恕。唐代宗依舊不願大動干戈,再度赦免田承嗣,恢復他所有封地、官職,不加任何實質性懲罰。

至此,田承嗣已經形成一套迴圈往復的生存模式:擴張搶地、助叛作亂→朝廷調集大軍討伐→戰場失利、巧用離間瓦解聯軍→上表請罪、低頭服軟→天子無力再戰,下詔赦免,恢復原有一切待遇。這套玩法反覆上演兩次,田承嗣徹底摸清唐代宗的底線——朝廷只求表面臣服,不願長期消耗兵力平定河朔,只要主動認錯,無論犯下多大過錯,最終都會得到寬恕。

朝廷給予的禮遇,更是助長田承嗣的囂張氣焰。官至太尉、同平章事,封雁門郡王,公主聯姻,賜免死鐵券,大唐能給藩鎮節度使的頂級殊榮,盡數加在他身上,可他從來沒有半分感恩之心,表面接受封賞、上表謝恩,背地裡依舊我行我素,軍政、財政、人事完全獨立,不接受朝廷任何排程。

朝堂之上,無數大臣屢次上書,直言田承嗣狼子野心,反覆無常,是大唐心腹大患,懇請天子積蓄力量,徹底剷除魏博割據勢力。可唐代宗經歷安史之亂創傷,心中畏懼戰火再起,始終堅持姑息安撫政策,一味妥協退讓,只求河北暫且安穩,不願再起刀兵。

田承嗣看穿朝廷軟弱,行事愈發沒有顧忌。平日裡接待朝廷使臣,禮數看似周全,實則處處暗藏威懾;各州府儲備大量糧草軍械,常年保持十萬大軍戰備;暗中與成德、淄青、幽州各鎮互通往來,私下締結攻守盟約,河朔藩鎮抱團,共同對抗中央管控,河北漸漸脫離朝廷實際管轄,史書記載“訖唐亡百餘年,卒不為王土”,而田承嗣正是這百年割據局面的開創者。

縱觀整個中唐初期,沒有任何一名藩鎮將領,能像田承嗣一般,多次公然對抗朝廷、吞併鄰鎮、支援叛黨,數次引得天下大軍圍剿,最後還能全身而退,保全封地、爵位、兵馬,安穩坐擁七州之地。

他不靠無雙戰力碾壓天下,而是憑藉極致的投機心思、圓滑離間手段,精準拿捏朝廷與各鎮藩帥的弱點,在天子、各路諸侯之間反覆橫跳,永遠立於不敗之地。

大曆十四年,西元779年,田承嗣年七十五歲,常年征戰操勞,加上心思日夜算計,身體日漸衰敗,重病臥床,自知時日無多。

擺在他面前最大的難題,是魏博節度使繼承權。按照大唐制度,藩鎮節度使去世後,應由朝廷重新選拔官員繼任,地方兵權不得私相授受。可田承嗣苦心經營十六年,打造出完全屬於田家的獨立藩鎮,絕不可能將七州之地拱手交還長安。

他膝下有數名親生兒子,可心中清楚,諸子閱歷淺薄,性格軟弱,駕馭不住麾下驕橫牙兵,也無力周旋周邊各大藩鎮,稍有不慎,田家基業便會一朝覆滅。

反觀侄子田悅,常年跟隨自己征戰,沉穩果敢,通曉軍政,深得魏博將士擁護,是繼承節度使之位的最佳人選。

臨終之前,田承嗣召集所有兒子、侄子、全軍牙兵大將至病床前,留下遺命:由侄子田悅執掌魏博軍政大權,所有親生兒子輔佐田悅,境內文武官員、牙兵士卒必須誓死效忠新任主帥,各州府即刻釋出告示,宣告田悅承襲節度使之位。

安排妥當一切後事,田承嗣病逝於魏州,享年七十五歲。訊息傳至長安,唐代宗即便心中不滿田傢俬相授受藩鎮大權,卻沒有半點出兵干預的底氣,只能被迫承認既定事實,下詔書正式冊封田悅為魏博節度使。

這一道詔令,打破大唐藩鎮傳承規則,開啟藩鎮世襲制度的先例。

自此之後,河朔三鎮紛紛效仿,節度使父死子繼、兄終弟及,藩鎮職位成為家族私產,朝廷只有事後追認的權力,再也無法自主任免河北地方軍政長官,中央權威進一步崩塌,中晚唐藩鎮割據愈演愈烈,戰火綿延百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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