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積寺一戰,叛軍死傷四萬餘人,被俘上萬,關中防線徹底崩潰,長安已然守不住。一眾叛將商議棄城逃往陝郡,再退守鄴城依附安慶緒。彼時唐軍元帥廣平王李俶性格優柔,大勝之後沒有聽從部下連夜追擊的建議,休整一日才領兵入城,正是這一天空隙,給了田乾真等殘將逃生的機會。
夜幕籠罩殘破的長安,田乾真站在京兆府門前,看著滿城火光、流離百姓,心中五味雜陳。數年征戰,從遼東邊城到東都洛陽,再到大唐帝都,一路屍橫遍野,盛世山河滿目瘡痍,當初隨軍起兵,只為部族安穩、博取戰功,從未想過釀成如此浩劫。安慶緒狹隘猜忌,史思明擁兵自重,偽燕政權分崩離析,敗局已定,繼續追隨叛軍,不過是徒勞赴死。
當晚撤離長安的隊伍一片混亂,將領各懷心思,有人打算投奔史思明,有人準備半路投降唐軍,還有人只想尋一處偏僻之地隱姓埋名。田乾真與心腹數十名契丹親兵私下商議,如今大勢已去,叛軍覆滅只是時間問題,繼續跟著安慶緒退守鄴城,將來戰敗難逃朝廷清算,契丹部族親眷還會受到牽連,不如趁亂脫離大部隊,尋隱秘之地隱居,徹底遠離亂世紛爭。
次日清晨,大部隊朝著陝郡方向趕路,行至山路分叉口,田乾真謊稱領兵前去探查唐軍動向,帶著數十名親信輕騎脫離主力,朝著秦嶺深山方向疾馳而去。自此之後,新舊唐書、《資治通鑑》等官方正史,再也沒有出現田乾真(田乾)的記載,一代文武兼備的叛軍核心將領,憑空消失在歷史記載中,下落成持續千年的謎團。
後世史學界針對田乾真的結局,衍生出三種主流推測,各有史料、野史佐證,沒有定論:
第一種推測:歸隱秦嶺,遁入山林做布衣,安度餘生。
晚唐民間地方誌、秦嶺一帶山野雜記有零星記載:至德二載深秋,有數十名身著殘破契丹甲冑的騎手進入終南山深處,為首男子溫文爾雅,通曉文字,常年在山間開墾荒地,接濟逃難百姓,從不透露過往身份,當地人只稱其“田先生”,數十年後終老山中,無人知曉他曾是偽燕京兆尹。
這種說法貼合田乾真的性格,他素來不喜屠戮,厭倦內鬥紛爭,戰敗後無心再參與各方廝殺,選擇深山隱居合乎情理。且廣平王收復長安後,朝廷首要追捕安慶緒、崔乾佑等核心叛首,田乾真並非獨當一面的統帥,優先順序較低,只要隱匿行蹤,便能躲過清算。
第二種推測:逃亡途中被民間義軍擊殺。
長安周邊飽受叛軍劫掠,百姓組建無數鄉勇義軍,沿途截殺落單叛軍士卒。田乾真一行人雖有騎兵護衛,卻攜帶少量金銀糧草,極易被義軍盯上。部分唐代碑刻、地方縣誌提及,當年陝州至秦嶺沿路,有契丹叛將小隊被鄉民圍攻覆滅,只是沒有留下確切姓名。但這一說法存在漏洞:田乾真麾下親兵都是常年征戰的游牧精銳,普通鄉民很難全殲整支騎兵小隊,若身死,必然會有首級送往唐軍大營領賞,史書定會留下記錄,正史全無相關文字,可信度偏低。
第三種推測:暗中投奔史思明,最終死於叛軍內鬥。
史思明與安慶緒矛盾極深,大量安祿山舊將脫離安慶緒投靠范陽。有五代時期整理的安史雜錄記載,一名姓田的契丹文官將領投奔史思明,後因勸阻史思明屠戮河北百姓,遭麾下武將記恨,私下暗殺。可新舊唐書《史思明傳》詳細記錄所有投靠將領名單,並無田乾真之名,屬於野史孤證,難以採信。
除此之外,還有小眾猜想:田乾真改換姓名,遠赴河西、西域,依附邊疆游牧部落,遠離中原戰火;或是看破紅塵,落髮為僧,隱居古寺。千百年來無實物、碑文佐證,只能作為民間遐想。
最令人唏噓的是,同屬安祿山麾下的叛將,崔乾佑、尹子奇兵敗被殺,田承嗣降唐坐擁藩鎮、世襲四代,安守忠戰死沙場,每個人的結局都清晰記載於史冊,唯獨文武雙全、曾穩住偽燕朝堂的田乾真,筆墨戛然而止,留給後世無盡想象。
後世讀史之人,評價安史叛軍諸將,大多簡單貼上亂臣賊子、禍國殃民的標籤,田乾真也無法脫離叛將的底色,可拋開陣營立場,拆分他一生行事,能看見覆雜立體的人性,絕非單純的奸惡武夫。
先說他不可洗白的過錯,也是史書定調的原罪:
其一,追隨安祿山起兵叛亂,親手參與攻破洛陽、潼關、長安三座核心重鎮,數十萬百姓因戰火流離失所,盛唐國運自此由盛轉衰,藩鎮割據的隱患延續百餘年,晚唐戰亂不斷,根源皆在安史之亂。田乾真作為叛軍核心高層,全程參與謀劃、征戰、治理佔領區,是顛覆大唐盛世的推手之一,亂世苦難,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
其二,身為叛軍京兆尹,替偽燕政權穩固關中統治,鎮壓忠於大唐的義軍,阻礙唐軍收復失地,延長戰亂時長。縱然他約束軍隊減少屠戮,本質仍是為割據偽政權服務,站在大唐正統視角,屬於謀逆叛臣,朝廷平叛清算的名單之上,他永遠位列其中。
拋開立場,他身上亦有同時期叛軍將領稀缺的閃光點,也是後世史學家願意客觀提及的特質:
第一,文武均衡,大局觀遠超一眾悍將。
安史叛軍武將普遍崇尚暴力,遇事只懂殺伐解決,唯有田乾真懂得安撫人心、調和矛盾。安祿山崩潰欲放棄大業時,滿帳文武無人敢勸,只有他條理清晰剖析利弊,挽救瀕臨分裂的偽集團;佔領洛陽、長安後,他是唯一主動約束軍紀、救濟平民的高層將領,沒有縱容士兵劫掠屠城,一定程度減少百姓苦難。縱觀整個安史之亂,兼具戰場指揮與民政治理能力的叛軍將領,僅此一人。
第二,性格沉穩剋制,不貪戀權財,無暴虐嗜殺之性。
尹子奇圍攻睢陽,全城軍民幾乎屠戮殆盡;崔乾佑用兵殘酷,從不留俘虜;田承嗣反覆叛降,一心割據謀私。反觀田乾真,掌權京兆尹手握關中軍政大權,從未大肆搜刮珍寶、強佔宅邸,繳獲的宮廷珍寶全數上交偽皇宮,自身生活簡樸;對戰被俘唐軍將士,極少下令屠殺,大多選擇遣散釋放,或是編入後勤勞作,不濫施殺戮。與其他叛將相比,心性更為寬厚剋制。
第三,洞察時局,懂得進退,不執著於窮途末路的割據廝殺。
香積寺大敗後,他清晰看清叛軍分裂、大勢已去,沒有像其他將領一樣困守鄴城、互相攻伐,也沒有投降唐軍換取赦免官職,而是選擇徹底退出紛爭。縱觀亂世眾人,要麼貪圖富貴割據一方,要麼畏死投降苟活,能主動捨棄兵權、權勢,歸隱避世,在亂世武將中十分少見。
歷代文人對田乾真的評價,呈現兩極分化:
正統儒家史官,以忠君大義為先,將其歸入逆臣列傳,定性為助紂為虐的亂臣,只客觀記錄戰事、勸諫安祿山兩件史實,不加褒揚;
宋代、清代民間讀史文人,更願意客觀看待人性,不少筆記雜談稱讚其謀略與仁心,惋惜明珠暗投,錯隨安祿山起兵,若效力大唐朝廷,必能成為郭子儀、李光弼一般的千古名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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