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4章 張忠志:四度更名,三朝叛順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2小時前

西元718年,開元六年,張忠志降生在范陽城外的奚族內附部落。奚人本是北方游牧部族,常年與契丹混居,一部分族人歸順大唐,定居幽州周邊,世代充當邊防輔助兵力。史書中沒有記載他原生父母的名姓,只一句“范陽城旁奚族也”一筆帶過,足以窺見他出身孤苦,無宗族依靠。

幼年的張忠志沒有固定居所,跟著部落流民輾轉邊境,游牧、放牧、隨軍打雜,是他童年全部生活。游牧民族與生俱來的騎射天賦在他身上展露無遺,十來歲便能獨自騎馬穿梭山林,百步之內射飛鳥百發百中。開元年間,范陽軍備鬆弛,邊境時常有小股胡騎劫掠,一次他隨邊防小隊偵查陰山,遭遇敵騎追擊,隨行兵士四散奔逃,唯有少年張忠志勒馬回身,連發六箭,六名追兵盡數倒地,他從容調轉馬頭平安歸營,此事很快傳遍整個盧龍軍營,小小年紀便得了勇猛之名。

可底層游牧孤兒在軍營根本沒有出路,吃不飽穿不暖,軍功輪不到無名無姓的奚族小子。時任范陽鎮副將的張鎖高偶然撞見少年射獵,見他體魄魁梧、騎術超群,心生愛惜,直接將他收為養子,賜下漢姓張氏,定名忠志,寓意忠心守志,這便是張忠志這個名字的由來。

寄身張鎖高門下,是張忠志人生第一個轉折點。養父張鎖高雖是中層將領,卻能給他安穩住所、充足糧草,還請軍中武師系統教授兵法、列隊、器械格鬥。短短數年,張忠志從野路子游牧獵手,蛻變為制式訓練的職業軍人,順利升任盧龍府果毅,掌管一隊邊防輕騎。

天寶初年,安祿山調任范陽、平盧、河東三鎮節度使,獨掌北方邊防大權,大肆在軍中選拔驍勇善戰之人編入貼身射生營。射生官等同於節度使御前近衛,只收騎射頂尖、膽識過人的勇士,是無數邊將子弟擠破頭想要進入的崗位。一次軍營演武,安祿山親眼看見張忠志馳馬衝刺,左右開弓,馬上換兵器如行雲流水,當即點名把他調入自己帳下,成為專屬射生親兵。

進入安祿山身邊,張忠志才算真正踏入大唐權力圈層的邊緣。天寶中期,安祿山按照慣例入朝覲見唐玄宗,身邊挑選精銳護衛隨行,張忠志位列其中。皇宮之中,唐玄宗見這個胡人護衛弓馬技藝遠超宮中禁軍,格外喜愛,直接下旨將他留在長安,充任宮廷射生子弟,允許自由出入皇宮禁中,負責皇家狩獵隨行護衛。

這段在長安宮廷的日子,徹底改變了張忠志的眼界。從前他只見過邊關黃沙、軍營帳篷,如今得以目睹大唐都城繁華,看見朝堂百官周旋、皇室禮制規矩,更看清了盛世之下潛藏的巨大隱患:唐玄宗晚年沉迷享樂,李林甫、楊國忠把持朝政,中央禁軍軍備廢弛,各路節度使手握重兵,朝廷對邊鎮管控力日漸衰弱。

他一邊小心翼翼侍奉帝王,一邊暗中觀察朝堂各方勢力,心底生出別樣心思。他清楚自己只是異族出身的護衛,在長安永遠沒有晉升空間,根始終在范陽,靠山永遠是安祿山。數年宮廷生活,他沒有沉溺長安富貴,反而默默積攢人脈,打探朝廷軍備虛實,只等一個重回范陽的契機。

天寶十四年,安祿山在范陽籌備謀反的訊息隱隱傳到長安,張忠志敏銳察覺到大變將至,不願困在京城淪為犧牲品。他藉著一次出宮狩獵的機會,捨棄朝廷給予的所有俸祿身份,單人匹馬逃出長安,晝夜兼程奔回范陽大營。

安祿山見到逃亡歸來的張忠志,大喜過望。

這名心腹護衛熟知長安佈防、宮廷內情,又驍勇善戰,是起兵反唐絕佳助力。為徹底籠絡他,安祿山效仿張鎖高舊事,將張忠志收為自己的養子,令其改姓安,稱作安忠志,常年隨侍主帥帳中,所有核心軍事謀劃都允許他參與商議。短短二十餘年,張忠志先後認下兩任養父,更換一次姓氏,這般依附求生的生存邏輯,貫穿了他一輩子的行事風格。

天寶十四載十一月,安祿山以誅殺楊國忠為名,十五萬范陽鐵騎起兵叛亂,安史之亂正式爆發。叛軍分多路南下,田承嗣、安忠志(張忠志)、張孝忠三人被任命為前鋒,率先攻打河北州縣,一路勢如破竹,沿途郡縣要麼開門投降,要麼頃刻城破。

安祿山深知井陘口是河東與河北連通的咽喉要道,土門關依山傍險,只要扼守此處,大唐河東兵馬便無法東進救援河北,於是交給張忠志一項極具風險的任務:率領精銳十八輕騎,突襲太原,劫持河東最高長官太原尹楊光翽,以此震懾河東唐軍,斷絕西側援軍。

十八人深入重兵駐守的太原城,等同於羊入虎口,軍營眾將都覺得此任務九死一生,紛紛勸阻安祿山換將。可張忠志主動領命,只挑選十八名身經百戰、騎術頂尖的死士,輕裝簡從,不帶重型兵器,日夜疾馳潛入太原城內。

彼時太原守軍完全沒有防備,沒人料到叛軍敢僅用十數人突襲治所。張忠志一行人趁夜色直闖太原尹府邸,控制楊光翽,將人挾持上馬,徑直衝出城門。等城中守軍反應過來,上萬兵馬傾巢出動尾隨追擊,可張忠志十八騎分列兩側,箭矢不間斷射向追兵,但凡有人貿然逼近,立刻中箭落馬。上萬唐軍被十八騎死死壓制,始終不敢近距離圍堵,只能遠遠跟隨目送他們帶著人質安然撤出土門關。

此事之後,張忠志威名震動河朔、河東兩地,叛軍陣營人人敬佩他膽識,唐軍聽聞其名號心生忌憚。安祿山隨即調撥數萬精銳交由他統領,駐紮土門關,牢牢鎖住井陘天險,切斷河東唐軍東進路線。只要張忠志守在這裡,大唐西側援軍便無法踏入河北平原,叛軍得以安心攻打中原、洛陽、長安。

至德二年,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刺殺,叛軍內部權力更迭。安慶緒接管叛軍後,認可張忠志鎮守井陘的巨大功勞,正式任命他為恆州刺史,治所設在常山恆州,掌控恆定一帶地盤。恆州背靠太行山,直面河北腹地,物產豐饒、城池堅固,是河北中部戰略核心,安慶緒把這塊要地交給他,足見對他的信任。

可亂世之中,沒有永恆的君臣,只有永恆的利弊。乾元元年,大唐調集郭子儀、李光弼等九位節度使,數十萬大軍合圍相州,將安慶緒主力圍困城中,叛軍頹勢盡顯,覆滅近在眼前。駐守恆州的張忠志日夜觀望戰局,清晰看出安慶緒已經無力翻盤,繼續跟隨叛軍只會玉石俱焚。

權衡利弊之後,他主動派遣使者向唐軍大營遞上降表,獻出恆州地盤歸順朝廷。唐肅宗正值用人之際,急需分化瓦解叛軍勢力,不追究他劫持太原尹、追隨安祿山造反的過往,保留其恆州刺史原職,加封密雲郡公,命他繼續駐守常山,協助唐軍圍剿相州叛軍。

這是張忠志第一次叛而復降,他靠著精準的局勢判斷,從叛軍悍將搖身一變成大唐地方官員,保全手中地盤與兵馬。只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,史思明率領大軍渡過黃河,擊潰九節度圍城大軍,相州之圍解除,叛軍勢力再度復甦。

眼看史思明兵強馬壯,大唐官軍潰敗,張忠志心中的算盤再次轉動。他認為朝廷短時間無力收復河北,若是硬要抵抗史思明,自己區區恆州一地根本抵擋不住叛軍攻勢。一番糾結後,他再度背叛唐朝,歸順史思明,史思明大喜,加封他工部尚書、恆趙節度使,統兵三萬鎮守常山,成為史思明麾下核心戰將。

短短數年,先叛唐投安祿山,再降唐歸順肅宗,又叛唐依附史思明,三次立場轉變,旁人罵他反覆無常、毫無忠義,可張忠志從來不在意旁人評價。在他眼中,亂世生存第一,忠義二字不能換糧草、保性命,手握兵權土地,才能永遠掌握選擇權。

上元二年,叛軍內部再度上演骨肉相殘,史思明被其子史朝義殺害。史朝義接手叛軍後,威望遠不如其父史思明,各地叛軍將領多有不服,軍心渙散。張忠志素來看不起史朝義,認為此人心胸狹隘、謀略淺薄,跟著他早晚覆滅,下定決心徹底脫離安史叛軍體系,重新投靠大唐。

當時恆州城內還有叛軍將領辛萬寶屯兵,與張忠志互為牽制,阻礙他歸唐計劃。張忠志不動聲色,派遣心腹裨將王武俊突襲斬殺辛萬寶,吞併其麾下兵馬,牢牢掌控恆、趙、深、定、易五州全部軍政大權。隨後主動開啟土門關,迎接雍王率領的大唐王師入關,還出兵協助唐軍攻打莫州,圍剿史朝義殘餘部隊。

寶應元年,窮途末路的史朝義自縊身亡,持續八年的安史之亂徹底平定。此時張忠志手握五州土地、數萬精兵,主動獻土歸唐,在平定叛亂末期立下助攻之功,唐代宗為安撫河北叛軍舊部,決定給予他極高規格封賞,以此拉攏其餘安史降將。

安史之亂落幕,大唐國力損耗大半,中央府庫空虛,精銳軍隊死傷慘重,完全沒有實力清剿盤踞河北的安史舊將。朝廷只能採取姑息招撫政策,承認降將現有地盤兵權,換取河北短暫安定,河朔三鎮割據的格局就此奠定。

張忠志獻上五州歸附,又助官軍剿滅史朝義,是降將中實力最強、主動歸順最早的一位,唐代宗對他格外優待,接連下發數道封賞詔令。首先升他為開府儀同三司、檢校禮部尚書、恆州刺史,實封二百戶;將恆州鎮軍定名成德軍,直接拜他為首任成德節度使;最為隆重的恩典,是賜予皇室國姓李氏,正式更名李寶臣。

“寶臣”二字,是皇帝親自選取,寓意他從此做大唐寶貴忠臣,放下過往叛逆行徑,守護河北疆土。至此,張忠志走完姓名變遷全程:少年養子名張忠志,追隨安祿山改名安忠志,歸順大唐賜名李寶臣,一生三姓四名,成為歷史上罕見的多次更名藩帥。朝廷還特意頒發免死鐵券,白紙黑字寫明,只要不主動起兵謀反,可赦免其所有過往罪責,子孫亦能承襲恩惠,金銀綢緞、良田宅邸賞賜不計其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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