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5章 柳伉:七品孤臣敢批龍,一紙雄文安大唐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2小時前

西元八世紀中葉的大唐,早已褪去開元盛世流光溢彩的外皮,內裡潰爛的病灶,在八年安史之亂的炮火裡徹底攤開在世人眼前。

潼關失守、玄宗西逃馬嵬坡,太子李亨靈武登基,是為唐肅宗;等到叛軍頭顱落地、兩京收復,滿目瘡痍的江山,早已不復往日榮光。河西隴右守備空虛,邊鎮節度使擁兵自重,朝堂之上宦官勢力悄然崛起,一股足以撼動皇權的暗流,正在深宮之內緩緩湧動。柳伉,就降生在這般風雨飄搖的時代。

正史之中並未詳細記載柳伉的祖籍、家世與生卒年月,只可確定其出身尋常寒門,並非河東柳氏那般煊赫世家,無世家大族的門蔭加持,一生仕途起步全靠十年寒窗苦讀。放在盛唐,寒門子弟出頭本就艱難,歷經戰亂之後,朝堂人事混雜、銓選制度紊亂,想要憑科舉踏入仕途,更是難如登天。

少年時期的柳伉,沒有王公貴族子弟縱情宴遊、鬥雞走馬的閒情,每日守著殘破書卷埋首苦讀。亂世鄉間時常遭遇散兵劫掠、流民往來,尋常百姓只求溫飽苟活,鄰里親友都勸柳伉放下筆墨,學一門耕織手藝安穩度日,柳伉卻始終不肯妥協。他常與身邊同窗坦言,大唐之亂,始於君主懈怠、賢臣遭疏、奸佞掌權,讀書人若只顧自保,無人敢直言勸諫,江山只會一步步走向傾覆。這份根植心底的剛直,貫穿了柳伉整個人生,也為多年後那篇震徹朝野的奏疏埋下伏筆。

戰亂中斷了州縣正常教學,柳伉輾轉多地尋訪名師,一邊躲避兵禍,一邊研習經史策論。他不專攻浮華辭藻,反倒深耕歷代諫臣傳記,從西漢賈誼、東漢梅福、魏徵等人的上書之中,琢磨治國理政的根本道理,格外看重臣子直言進諫的風骨。旁人作文章追求辭藻華麗、對仗工整博取考官青睞,柳伉行文卻直白銳利,直擊時弊,年少時所作策論,便屢屢因言辭過於尖銳被先生批註修改。

乾元元年,西元758年,歷經多年苦讀與顛沛流離,柳伉趕赴長安參加科舉,一舉進士及第,正式踏入官場。此時安史之亂尚未徹底平定,肅宗朝堂內部矛盾重重,大宦官李輔國憑藉擁立之功把持朝政,架空帝王,將相處處受宦官掣肘,朝局烏煙瘴氣。新科進士若無權貴舉薦,很難獲得優厚實缺,柳伉無靠山、無家世,自然被分配到底層文職崗位,初任秘書省校書郎,後調任鄠縣縣尉。

縣尉一職品級低微,掌管一縣治安、緝捕盜賊,每日周旋於鄉民糾紛、胥吏雜務之間,是標準的基層苦差事。不少同期進士藉著詩文結交權貴,頻繁出入公卿府邸謀求升遷,唯有柳伉紮根縣城,踏踏實實處理民間瑣事。在鄠縣任職數年,他親眼見證戰亂帶給底層百姓的苦難:土地荒蕪、賦稅繁重,邊鎮徵兵無度,宦官派出的監軍肆意壓榨州縣官吏,稍有不從便羅織罪名打壓。

某次朝廷派遣宦官巡查關中州縣,這名宦官依仗宮中勢力,向各縣索要鉅額賄賂,鄠縣財力微薄,無力滿足對方貪慾,宦官當即放話要捏造罪名彈劾縣令與縣尉。縣衙上下人人惶恐,縣令打算搜刮百姓錢糧平息事端,唯獨柳伉堅決反對,直言宦官貪腐乃朝堂大患,一味縱容只會助長歪風。他提筆寫下文書,向上級刺史如實呈報宦官索賄行徑,刺史畏懼宦官勢力,將文書壓下不予上報,反倒規勸柳伉明哲保身,不要逞一時剛直惹禍上身。

這件事讓柳伉清晰看清當下朝堂癥結:文武百官人人畏懼宦官,即便目睹不公,也選擇緘默不語,長此以往,奸佞勢力只會愈發膨脹,最終危及社稷。可此時他人微言輕,僅僅一介七品縣尉,手中沒有話語權,縱有滿腔憂國之心,也無力改變現狀。他只能收斂鋒芒,默默處理縣中政務,等待能夠向帝王直抒胸臆的時機。

數年基層歷練結束,柳伉憑藉踏實勤懇的政績,被調回長安,升任太常博士,同時兼任翰林待詔。太常博士品級依舊不高,僅為七品,隸屬太常寺,主要掌管宗廟禮儀、祭祀規制,平日裡負責解讀禮法、參與朝堂禮制議論,看似清閒閒散,實則擁有面聖議事、上書進言的渠道;翰林待詔則時常出入宮禁,陪伴帝王研讀典籍,有近距離向天子陳述政見的機會。

旁人眼中,太常博士是養老閒職,無權無勢,無法插手軍政大事,難以平步青雲,不少官員得到這個職位,整日混日子敷衍差事,只求安穩度日。柳伉卻格外珍惜這份能夠接觸皇權、議論朝政的差事,每日研讀歷朝禮法與當代軍政檔案,梳理近年朝堂亂象,默默記下宦官干政、藩鎮離心、軍備廢弛的種種弊病。

此時肅宗已然病逝,唐代宗李豫登基,初登帝位的代宗,一度展現出撥亂反正的抱負,可他登基之路離不開宦官扶持,先是倚重李輔國,後又重用程元振,一步步給宦官賦予軍政大權,埋下禍亂根源。柳伉身處宮禁邊緣,親眼見證程元振權勢滔天,內心憂慮一日勝過一日,只苦於沒有合適契機,不敢貿然上書,擔心人微言輕,諫言非但不被採納,反倒引來殺身之禍。

誰也不曾預料,短短數年之後,一場吐蕃大舉入侵、長安淪陷的國難,會將整個大唐推入絕境,也讓這位不起眼的七品太常博士,寫下一篇震古爍今、改變朝局的奏疏,在史書上留下獨一無二的剛烈一筆。

想要讀懂柳伉《請誅程元振疏》背後的悲憤與決絕,必須先看清廣德元年之前,程元振在朝堂掀起的滔天禍亂。

程元振原本只是宮中不起眼的宦官,在代宗平定叛亂、登基掌權的過程中立下功勞,就此獲得帝王全然信任。李輔國被代宗暗中削權、罷黜身亡之後,程元振取而代之,一躍成為朝中最具權勢的人物,官拜驃騎大將軍、判元帥行軍司馬,手握禁軍排程許可權,軍政大事皆由其一人決斷,文武百官對其畏懼程度,遠超此前權傾朝野的李輔國。

此人心胸狹隘、嫉賢妒能,但凡立下戰功、手握兵權的藩鎮大將,或是敢於直言、不依附自己的朝中宰相,都會被他視作眼中釘,不擇手段構陷打壓,短短數年,殘害多名社稷重臣,直接導致四方藩鎮與朝廷離心離德。

襄陽節度使來瑱,平定安史之亂立下赫赫戰功,鎮守荊襄重地,手握精銳兵馬,素來不願曲意逢迎程元振。程元振懷恨在心,多次在代宗面前捏造謊言,誣告來瑱暗中勾結叛賊、圖謀割據一方。代宗偏信程元振一面之詞,未核查實情便召來瑱入朝,隨後直接下旨將其賜死。一代護國名將無罪殞命,天下各鎮節度使聽聞此事,人人心寒,深知但凡立下大功、不依附宦官,最終只會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,自此與朝廷心生隔閡,遇事不願再主動馳援京師。

前朝宰相裴冕,歷經肅宗、代宗兩朝,為官清廉、資歷深厚,議事之時多次駁斥程元振越權干政的行徑。程元振記恨在心,羅織瑣碎罪名不斷詆譭裴冕,迫使代宗將裴冕接連貶官,發配偏遠州縣,老臣輾轉各地,鬱郁不得志。將相接連遭受無端打壓,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徹底噤聲,每逢朝會,無人敢談及宦官過錯,即便目睹程元振肆意攬權,也全都低頭沉默,只求保全自身官位與性命。

除此之外,程元振還刻意分割軍政權力,將神策軍禁軍牢牢掌控在宦官手中,排擠武將、文官插手兵權;各地上報邊關軍情、軍政奏疏,必須先經過程元振過目,他不願讓帝王知曉的壞訊息,直接扣押隱匿,刻意矇蔽代宗,讓帝王長期脫離真實國情,沉浸在虛假安穩之中。

朝中並非無人察覺危機,有幾位年長公卿私下私下議論程元振禍亂朝綱,可所有人都不敢寫成奏疏當面稟報帝王,大家心裡都清楚,但凡上書彈劾程元振,輕則貶官流放,重則性命不保。柳伉身為太常博士,時常參與禮制朝會,親眼目睹滿朝文武集體沉默的荒誕場面,心中積壓滿憤懣。他多次與相熟翰林同僚談論時局,直言放任宦官這般專權,遲早會引來外敵入侵、天下大亂,同僚紛紛勸阻他謹言慎行,莫要引火燒身。

柳伉並未就此麻木妥協,他明白如今滿朝無人敢發聲,一旦國難降臨,無人能向皇帝點破禍亂根源,江山危矣。他暗中收集程元振構陷大臣、扣押軍情、獨攬大權的種種證據,梳理近年藩鎮離心、邊關軍備空虛的緣由,默默打磨策論文字,做好隨時上書進諫的準備,只是一直在等待一個能夠讓帝王正視危機的契機。

這個毀滅性的契機,在廣德元年,西元763年秋冬如期而至。

吐蕃聯合黨項部族集結二十萬大軍,大舉進攻大唐河西、隴右防線。邊關守將接連送出加急告急文書,軍情十萬火急,可所有文書全部被程元振私自扣押,他擔心如實上報會被帝王追責,索性隱瞞外敵入侵的全部訊息,每日依舊哄騙代宗天下太平,邊關安穩無事。代宗久居深宮,全然不知二十萬敵軍正在一路向東推進,沿途州縣無力抵抗,刺史、守將要麼戰死,要麼直接開城投降,涇州刺史高暉投降吐蕃之後,主動充當嚮導,領著吐蕃大軍深入關中腹地,直逼長安。

等到吐蕃大軍渡過渭水,駐紮便橋,距離長安城門近在咫尺,訊息再也無法隱瞞,代宗才猛然得知敵軍兵臨城下,瞬間方寸大亂。長安城內部兵力空虛,多年精銳邊軍分散各鎮,禁軍缺乏操練,根本無力守城。驚慌失措的代宗立刻頒佈聖旨,向天下所有藩鎮調兵勤王,詔令十月初一下發,整整四十天過去,四方節度使無一人領兵趕赴關中,沒有一輛戰車、一隊士卒入關護駕。

各鎮藩鎮不是無兵可調,而是記恨程元振殘害功臣、朝廷涼薄寡恩,擔心勤王立功之後,反倒落得來瑱一樣的慘死下場,全都冷眼旁觀,按兵不動。偌大大唐都城,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,文武百官紛紛收拾家眷四散逃亡,城中百姓人心惶惶,亂作一團。

眼見敵軍即刻攻破城門,代宗別無選擇,只能拋下宗廟陵寢、城中宗室百官與數十萬百姓,連夜倉皇逃離長安,奔赴陝州避難。帝王出逃之後,長安城徹底淪為不設防的空城,吐蕃大軍順利入城,大肆劫掠府庫金銀、焚燬民居街巷,皇宮珍寶、歷代典籍被洗劫一空;吐蕃擁立廣武王李承宏為偽帝,設立傀儡朝廷,長安歷經一場空前浩劫,百年帝都滿目瘡痍,史書記載“府庫蕩盡,蕭然為空”。

帝王流亡外地、國都淪陷敵手,這是繼玄宗馬嵬坡西逃之後,大唐又一次天大恥辱。逃亡陝州行宮之內,代宗終日愁悶不已,滿心委屈,卻始終沒有徹底醒悟,依舊沒有看透這場國難的根本癥結,只一味感慨各鎮節度使無情、邊關守將無能。隨行文武百官陪伴帝王身處行在,依舊無人敢直言一切災禍根源,盡在權宦程元振,人人畏懼程元振餘威,生怕禍及自身。

行宮之內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選擇明哲保身,唯獨七品太常博士柳伉,目睹國破君逃、百姓受難的慘狀,再也無法壓抑心中憂憤。他清楚,此刻正是唯一能敲醒帝王、根除禍源的時機,若是繼續緘默,大唐只會徹底分崩離析。哪怕上書之後引來殺身之禍,身為臣子,也必須豁出性命直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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