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5章 柳伉:七品孤臣敢批龍,一紙雄文安大唐(2)

作者:令狐樓主·6小時前

第三,陛下倉皇逃離長安,鑾駕尚未走遠,京畿百姓便衝進國庫搶奪財物,城外鄉民互相殺戮劫掠,秩序徹底崩塌,此乃京畿百姓之心背叛陛下。連年戰亂、賦稅繁重,再加上宦官壓榨,百姓早已心中積怨。

第四,十月一日陛下頒佈勤王詔令,整整四十天過去,天下藩鎮沒有一支部隊、一輛戰車趕來護駕,遠至海角、近到京郊,所有地方官員、節度使全都心生背離,此乃四海四方背叛陛下。來瑱無辜賜死一事,寒盡天下藩鎮之心,無人願意再效忠朝廷。

一連四層“背叛”,層層遞進,直白告知代宗:如今將領、百官、百姓、藩鎮,四方盡皆離心,陛下早已陷入孤家寡人的險境,當下局勢絕非安穩,而是瀕臨亡國的絕境,帝王再也不能高枕無憂,必須痛下決心根除禍根。

這番話放在封建王朝,堪稱大逆不道,從古至今極少有臣子敢如此直白告訴帝王,天下所有人都已經背棄君主。同朝諫臣進諫,大多迂迴含蓄,旁敲側擊,唯有柳伉直擊痛點,毫不顧及帝王顏面,撕開所有粉飾太平的假象。

說完四面皆叛的危局,柳伉又以良醫治病作比喻,點明所有災禍的根源:天下萬民心中怨恨陛下四件錯事,不操練軍隊、疏遠賢良忠臣、一味信任宦官、挑撥離間文武將相,長久積累,才引來吐蕃入侵、國都失守的大禍。想要挽救危局、保全李氏宗廟社稷,唯有一劑猛藥,即刻斬殺程元振首級,懸掛在長安城門之下,向全天下百姓、各鎮藩鎮謝罪。

僅僅斬殺程元振,柳伉認為尚且不夠,他接連提出數條配套整改國策,條條戳中宦官干政核心弊病:

其一,將宮中掌權宦官全部調離京城,分配到各州縣充當雜役,剝奪宦官軍政實權,僅留下素來中立、不曾攬權的魚朝恩一人留在陛下身邊侍奉;

其二,收回宦官掌控的神策軍兵權,轉交朝中武將、文官共同管理,杜絕宦官獨掌禁軍、挾持帝王的隱患;

其三,恢復朝堂議事制度,文武百官每日入宮共商軍政大事,帝王左右侍從、傳令人員,全部改用文武官員,減少宦官接觸核心政務的機會;

其四,帝王主動削減自身尊號,頒佈罪己詔書,將所有過錯歸於自己,深刻反省自責,縮減後宮用度,妃嬪移居偏院,留出更多時間與宰相、大臣商議治國方略;

最驚世駭俗的,是奏疏末尾一段文字,柳伉直接勸誡代宗放下帝王身段,向天下坦誠改過:倘若四方勳臣、各鎮將領看到罪己詔之後,願意原諒陛下過往過錯,領兵前來護衛朝廷,那便還有挽回餘地;如果天下人依舊無法諒解陛下縱容宦官、殘害功臣的過失,那麼帝王大器,應當尋訪聖賢有德之人,順從天下人心,禪讓退位。

直白勸說帝王做好退位讓賢的準備,這在古代封建朝堂,等同於拿自己全族性命賭諫言奏效,稍有不慎,便是株連九族的重罪。柳伉心中清楚這份奏摺的重量,最後立下重誓:如果陛下采納全部建議之後,外敵依舊侵擾、藩鎮依舊不來勤王、天下人心依舊無法歸附,懇請陛下將我柳氏滿門老小碎屍萬段,以此向天下謝罪。

通篇奏疏數千文字,沒有半句諂媚討好,沒有一絲避重就輕,將代宗執政以來的過失、權宦禍亂的危害、大唐瀕臨傾覆的危局,剖析得明明白白,邏輯清晰、證據確鑿,每一句都直擊要害,讓帝王無從辯駁。

行宮之內,代宗反覆閱讀奏摺良久,內心五味雜陳,有被臣子當眾指責的難堪,更多的是幡然醒悟的後怕。他清楚柳伉所言句句屬實,四十日無藩鎮勤王、長安輕易淪陷,根源確實在於自己過度寵信程元振,殘害有功之臣,寒盡天下人心。滿朝文武全都藏著心裡話不敢說,唯獨一個七品太常博士,敢豁出性命把所有真相攤開在自己面前。

左右隨行宦官、公卿大臣見狀,全都屏息凝神,等候帝王降罪柳伉,甚至有人暗中揣測,陛下盛怒之下,定會將柳伉打入天牢處死。可出乎意料,代宗並未動怒責罰柳伉,反而認可奏疏之中全部諫言,心中已然下定處置程元振的決心。

只是代宗念及程元振早年擁立自己登基的舊功,不忍心直接下旨處斬,折中頒佈詔令,盡數削去程元振所有官職爵位,剝奪一切軍政權力,遣送回鄉務農,放歸三原故里。詔令下發之後,朝野上下一片震動,積壓數年的怨氣,終於得到宣洩。

事情並未就此結束,程元振被罷官回鄉之後,不甘失去權勢,私下換上婦人服飾,偷偷潛入長安,暗中聯絡舊日黨羽,想要重新謀求帝王信任,捲土重來。此事被御史察覺,如實稟報代宗,朝臣紛紛上奏,直言程元振賊心不死,留著必生後患,請求加重懲處。代宗下令將程元振流放溱州,中途又心生舊恩,改判安置江陵,最終程元振困居流放之地,再無翻身機會,不久之後便落寞離世,一代禍亂朝綱的權宦,徹底退出大唐政治舞臺。

處置程元振的詔令傳遍四方藩鎮,再加上代宗按照柳伉諫言,頒佈罪己詔書,主動反省自身縱容宦官、疏遠勳臣的過錯,天下各鎮節度使心中怨氣稍稍消解。不久之後,名將郭子儀收攏潰散兵馬,領兵反攻長安,吐蕃大軍失去內應、人心渙散,無力堅守都城,盡數撤出關中,淪陷僅僅十餘日的長安,順利收復,大唐暫時躲過一場亡國危機。

廣德元年十二月,代宗率領文武百官從陝州返回長安,重回殘破帝都,著手整頓朝堂、調整軍政制度,逐步收回宦官手中過度膨脹的權力,安撫各鎮有功將領,彌補此前涼薄寡恩帶來的裂痕。柳伉一篇奏疏,撬動整個大唐朝堂格局,以七品微官之身,根除攪動天下的權宦,這般事蹟,迅速傳遍長安大街小巷,文武百官、民間讀書人全都敬佩柳伉不懼生死的剛烈風骨。

昔日那些勸阻柳伉上書的同僚,此刻全都改觀,紛紛登門拜訪,表達敬佩之意,不少公卿主動向朝廷舉薦柳伉,認為此人忠直敢言、洞悉時弊,應當破格提拔,委以重任。可朝堂之上依舊存在不少依附宦官、畏懼直言諫臣的官員,暗中詆譭柳伉行事偏激,當眾折損帝王威嚴,不宜身居高位,兩股聲音在朝堂僵持不下。

面對漫天讚譽與舉薦,柳伉始終保持平常心,沒有居功自傲,也沒有藉著此次直諫之功追逐高官厚祿。有人勸說他趁機向帝王請求調任吏部、兵部實權崗位,執掌軍政大事,柳伉盡數回絕,坦言自己上書進諫,只為江山社稷安穩,並非謀求個人升遷,只要朝堂能夠遠離奸佞、善待賢臣,自己哪怕依舊做太常博士,也心滿意足。

代宗內心十分賞識柳伉的忠直,也清楚這份奏疏挽救大唐危局的功勞,有心提拔重用,可顧慮朝中保守大臣非議,擔心驟然破格提拔,會讓宦官殘餘勢力藉機生事,只能循序漸進調整柳伉官職。不久之後,柳伉升任兵部員外郎,依舊兼任翰林待詔,品級略有提升,能夠參與更多軍政事務議論,擁有更多上書言事的渠道。

身居兵部員外郎期間,柳伉依舊不改剛直本性,但凡看到朝政弊病、地方藩鎮亂象、宦官越權行事,都會如實寫成奏疏上報帝王,只是經過陝州上書一事,行文少了幾分極端尖銳,多了幾分周全考量,既保留直言底色,也兼顧朝堂局勢,不再一味逼迫帝王走極端路線。

他在兵部任職期間,重點梳理邊鎮軍備制度,針對河西隴右守備空虛、邊將受宦官監軍打壓的問題,多次上書調整監軍制度,限制宦官插手前線軍事決策,給予邊關將領自主調兵、賞罰士卒的許可權;同時建議朝廷安撫安史之亂倖存老兵,減免戰亂州縣賦稅,休養生息,恢復民間生產,多條政策都被代宗採納推行,關中、河西百姓得以稍稍緩解多年戰亂帶來的苦難。

朝堂之中,宦官集團經程元振一事元氣大傷,可並未徹底退出政治舞臺,魚朝恩依舊手握禁軍兵權,時常藉著帝王信任干預朝政,不少官員畏懼魚朝恩勢力,不敢有半句異議。柳伉不刻意主動與魚朝恩敵對,卻也絕不曲意逢迎,朝堂議事之時,但凡魚朝恩提出逾越職權的主張,柳伉必定當場據理力爭,援引歷朝禮法、軍政制度駁斥,不給宦官越權行事的空間。

魚朝恩心中記恨柳伉,多次暗中授意黨羽蒐集柳伉過錯,想要羅織罪名彈劾打壓,可柳伉為官數十年,從基層縣尉到兵部員外郎,始終清廉自持,不貪錢財、不結黨營私,家中僅有薄田數畝,沒有貴重家產,行事光明磊落,找不到半分能夠拿來構陷的把柄,魚朝恩屢次算計,全都無功而返。

除處理軍政公務之外,柳伉依舊深耕文墨,他一生留存文章不多,《全唐文》僅收錄一篇《請誅程元振疏》,足以見得他寫文章不求數量,每一篇都為國事而作,從不創作歌功頌德、宴遊應酬的浮華詩文。後世文人研讀唐代奏疏,都將柳伉這篇文章視作唐代諫文巔峰之作,拿來與魏徵諫太宗十思疏並列對比,稱讚其忠勇無雙、剖析透徹。

不少後世學者將柳伉與明朝海瑞對比,二人都是史上有名的直言諫臣,敢於直面帝王過失,可二者處事風格存在明顯區別。海瑞行事極端,不惜抬棺上書,徹底與帝王撕破臉面;柳伉雖敢直言勸帝王自省、甚至提及退位,卻心懷大局,上書的核心目的是剷除禍根、挽救社稷,事成之後不恃功邀賞,行事進退有度,懂得權衡朝堂各方勢力,剛烈之中藏著沉穩周全,格局更勝一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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