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6章 裴冕:扶危靈武定社稷,奢直半生冀國公(1)

作者:令狐樓主·3小時前

大唐開元十三年,蒲州河東,也就是如今山西永濟一帶,河東裴氏東眷房一戶尋常官宦宅院之內,裴冕呱呱墜地,字章甫。

提起河東裴氏,整個大唐沒人敢小覷。從初唐裴寂輔佐李淵開國,到裴行儉威震西域,裴家世代簪纓,滿門公卿,隨便拎出一個族人,都自帶世家子弟的光環。可裴冕算是裴氏子弟裡相當另類的一類人,旁人讀書習經、吟詩作賦,少年裴冕卻對書本提不起半點興趣,史書直白記載他“少學術”,翻譯過來就是沒讀過多少聖賢典籍,文采平平,論詩詞文章,在人才扎堆的裴家只能墊底。

旁人寒窗苦讀為科舉,裴冕不走這條路。盛唐世家子弟最穩妥的晉升渠道便是門蔭,靠著祖輩官爵直接入仕,省去十年寒窗擠科舉獨木橋的苦楚。天寶初年,二十出頭的裴冕憑藉家族廕庇,第一次正式出任官職——渭南縣尉。縣尉只是縣城裡負責治安、捕盜、文書雜務的底層佐官,品級低微,尋常世家子弟多半嫌棄這份差事瑣碎勞累,上任便混日子熬資歷,等著靠家族關係調任清閒美差。

裴冕偏不。

他雖不通詩書,卻天生擅長處理實務,心思通透,做事幹脆利落,從不拖泥帶水。渭南地界大小公務,賦稅核對、鄰里糾紛、緝拿盜賊,經他之手總能條理分明快速辦結。同僚辦事推諉扯皮、遇事和稀泥,唯獨裴冕遇事敢拍板,對錯分得清清楚楚,短短幾年渭南縣尉任期,當地官吏百姓全都認可他辦事靠譜。

當時執掌京畿監察大權的御史中丞王鉷,兼任京畿採訪使,管轄長安周邊數縣,四處蒐羅能幹實幹的僚屬,聽聞渭南縣尉裴冕吏才出眾,當即上表朝廷,把裴冕調到自己幕府做判官。判官屬於長官心腹幕僚,掌管機要文書、協助處置轄區要務,位置關鍵,也最考驗眼力與心性。

王鉷手握京畿財政、監察大權,深得唐玄宗信任,一時權傾朝野。幕府數百幕僚,個個八面玲瓏,整日圍著王鉷奉承討好,唯獨裴冕保持分寸,只專心處理公務,不鑽營逢迎,卻總能精準領會王鉷施政思路,棘手難題到他手上總能妥善化解。王鉷越發器重裴冕,接連舉薦提拔,裴冕一路升任監察御史、殿中侍御史,正式踏入長安核心朝堂圈層。

天寶十一年,朝堂掀起一場驚天大案,王鉷親弟弟王焊勾結妖人密謀作亂,事情敗露,罪責牽連到王鉷。彼時宰相李林甫獨攬朝政,早就忌憚王鉷權勢過大,藉機羅織罪名,在玄宗面前不斷詆譭,唐玄宗震怒之下,下詔賜死王鉷。

王鉷獲罪伏法,滿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。李林甫氣焰滔天,百官生怕和王鉷扯上半點關係,被當作同黨治罪。昔日依附王鉷的數百幕僚賓客,紛紛閉門不出,路過王鉷府邸都繞道快走,連王府大門都不敢靠近,更別說出面替他說一句公道話。

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,唯獨官職低微的裴冕,做出了一件震驚整個長安朝堂的事。

他先是直接上書朝堂,當庭為王鉷申辯,直言諸多罪狀皆是李林甫刻意構陷,言語直白,絲毫沒有畏懼權臣的姿態。申辯無果,王鉷屍首被棄於官衙無人收殮,昔日門客四散逃亡,裴冕獨自一人趕往刑場,親手收斂王鉷遺體,置辦棺槨,親自護送棺木到長安近郊尋地安葬,全程毫不避諱旁人目光。

這件事之後,裴冕徹底在長安城打響名號。有人佩服他重情重義、不畏強權,也有人私下議論他不知審時度勢,敢和李林甫作對,仕途怕是要徹底斷送。李林甫確實記恨裴冕公然忤逆自己,處處打壓,長安朝堂再無裴冕晉升空間。恰逢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廣募人才鎮守西北邊境,聽聞裴冕有勇有謀、處事果決,特地寫奏表舉薦裴冕擔任河西行軍司馬。

裴冕沒有絲毫猶豫,收拾行裝遠赴河西。河西走廊緊鄰吐蕃,常年戰事不斷,條件苦寒艱苦,遠不如長安繁華安逸。行軍司馬是節度使核心副手,統籌軍中糧草、軍務文書、參謀謀劃,軍政雜事千頭萬緒。不懂詩詞歌賦的裴冕,在邊關如魚得水,梳理軍務井井有條,籌措糧草排程有度,哥舒翰對他十分倚重,幾年之間多次升遷,裴冕官至員外郎中,穩穩紮根河西軍鎮,積攢下豐厚軍政實務經驗,也看透了大唐邊境軍備、民生財政的底層邏輯,這份亂世生存本領,在不久之後安史大亂裡,將成為他立足朝堂的核心資本。

天寶十四載冬,安祿山在范陽起兵叛亂,十幾萬叛軍一路勢如破竹,河北州縣望風瓦解,潼關失守之後,長安徹底暴露在叛軍兵鋒之下。天寶十五載六月,唐玄宗帶著楊貴妃、楊國忠一眾皇室親信,悄悄從延秋門出逃,奔赴蜀地避難。

逃亡途中行至益昌郡,唐玄宗才穩定心神,下詔冊封皇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,統領全國平叛兵馬,同時下詔任命時任河西行軍司馬的裴冕,擔任御史中丞、太子左庶子,作為太子副手輔佐元帥統籌軍務,傳詔命裴冕即刻離開河西,趕赴太子行在聽候調遣。

接到聖旨的裴冕不敢耽擱,即刻辭別哥舒翰,快馬東進,想要追上太子李亨。彼時長安已經陷落,道路兵荒馬亂,叛軍遊騎四處劫掠,沿途州縣大多淪陷,行路兇險萬分。裴冕不顧路途安危,日夜兼程,一路穿過亂兵割據的區域,終於在平涼郡撞見了北上收攏殘兵的太子李亨。

此刻太子李亨處境窘迫到了極點。他沒有跟隨玄宗入蜀,獨自北上想要收攏西北邊軍,可隨行兵馬寥寥無幾,麾下將領零散,州縣官吏大多觀望局勢,不肯主動靠攏。天下大半土地落入叛軍之手,玄宗遠在千里之外的蜀地,訊息隔絕,號令難以傳遞到中原、河西、朔方各地,大唐江山眼看就要分崩離析,各路軍隊群龍無首,百姓流離失所,人心惶惶。

見到裴冕前來,李亨心中稍定。裴冕常年駐守河西,熟悉西北各鎮兵馬將領,又常年處理財政軍務,當下便把天下局勢掰開揉碎講給太子:“陛下遠走巴蜀,道路隔絕,四方將士、百姓不知朝廷核心何在,叛軍氣焰越發囂張。朔方軍鎮兵馬完整,糧草充足,將領忠心可用,殿下應當即刻趕赴靈武,以朔方為根基收攏各鎮軍隊,聚攏平叛力量。”

他條理清晰分析利弊,直指當下最大危機——天下無主,政令不通。遠在蜀地的唐玄宗即便依舊是皇帝,路途遙遠,無法即時排程北方平叛軍隊,各地守軍缺少統一指揮,各自為戰,遲早會被叛軍逐個擊破。想要穩住軍心民心,必須確立新的權力核心。

抵達靈武之後,裴冕立刻聯合朔方留後杜鴻漸、判官崔漪一眾隨行官員,集體向太子李亨上書,懇請太子即刻登基稱帝,扛起平定叛亂、光復兩京的大旗。

面對百官勸進,李亨連連推辭。他自認身為儲君,父皇尚在人世,擅自登基屬於僭越,一旦玄宗心生隔閡,皇室分裂,反而給叛軍可乘之機,反覆推脫:“我的心願只是平定叛亂,收復長安洛陽,之後親自趕赴蜀地迎回聖駕,我依舊安心做太子侍奉父皇飲食起居,這樣難道不好嗎?諸位為何執意逼我稱帝?”

群臣一時沉默,不少人心中動搖,覺得太子所言有理。唯獨裴冕站出來,慷慨陳詞,打消所有人的遲疑,也徹底點醒李亨:“殿下擔任太子已有二十年,如今國家傾覆,四海動盪,天下萬民期盼明君主持平叛大業。跟隨殿下北上計程車卒全是關中、河西子弟,家人都淪陷在叛軍佔領區,將士日夜盼望收復故土,若是長久沒有新天子號令,軍心潰散,士兵四散歸家,到時候再想聚攏兵馬,難如登天。如今天意、人心全都歸屬殿下,若是一味退讓,寒了天下軍民之心,社稷徹底傾覆,到時候悔之晚矣!臣等甘願冒死罪,懇請殿下順應民心登基!”

一次勸諫被拒,裴冕沒有放棄。此後數日,他帶領文武官員接連五次跪在太子行宮門前反覆勸進,言辭一次比一次懇切,剖析亂世危局一次比一次透徹,把不登基的所有惡果一一羅列。五次苦勸之下,李亨終於看清當下天下大勢,明白只有登基稱帝,才能名正言順調動全國軍隊,凝聚反抗叛軍的力量,終於鬆口應允登基。

至德元年七月十二日,靈武城南城樓舉行登基大典,太子李亨正式即皇帝位,後世稱唐肅宗,改元至德。大典之上,裴冕率領百官跪拜行禮,高呼萬歲,成為擁立肅宗登基的首功之臣。肅宗感念裴冕定策扶危大功,當場授裴冕中書侍郎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——實打實的大唐宰相,進入最高決策層,同時依舊兼任御史中丞,掌管監察、軍務兩大核心事務。

此時蜀地的唐玄宗還不知道太子已經稱帝,依舊按照之前的詔令,遙封李亨為兵馬元帥,裴冕為太子左庶子。直到八月,肅宗登基的訊息才傳到成都,玄宗萬般無奈之下,只能預設肅宗帝位,分遣大臣將傳國玉璽、皇室信物送往靈武,大唐形成蜀地太上皇、靈武新天子兩套權力體系,而裴冕,正是靈武新朝廷的核心支柱。

後世很多讀史之人容易忽略裴冕這份擁立之功,總覺得杜鴻漸是朔方本地長官,勸進功勞更大。可細讀史料便能分清差別:杜鴻漸久居靈武,只能調動本地朔方官吏,而裴冕來自河西軍鎮,熟悉西北所有邊鎮脈絡,能說服河西、隴右一眾邊將支援肅宗,是連線邊關軍隊與靈武新朝廷的關鍵紐帶。五次勸進之中,言辭最犀利、立場最堅定、看透全域性的人,始終是裴冕。若無裴冕反覆剖析時局、堅定百官信念,李亨大機率會繼續退讓,錯失收攏軍心民心的最佳時機,大唐能否撐過安史之亂,都是未知數。

肅宗私下也曾對近臣感慨,靈武創業艱難,裴冕便是自己的蕭何,籌措軍務、安撫官吏、穩定人心,全靠他一人奔走操勞。

拜相之後的裴冕,沒有沉溺定策首功帶來的榮耀,擺在他面前最棘手、最迫在眉睫的難題,只有一個:沒錢,沒糧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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