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》第276章 裴冕:扶危靈武定社稷,奢直半生冀國公(2)

作者:令狐樓主·20小時前

朝堂文武百官絞盡腦汁,沒人能拿出可行方案。有人提議加重西北百姓賦稅,可當地百姓飽受戰亂、徭役摧殘,本就食不果腹,再加賦稅只會激起民變,反而添亂;有人提議向西北富商強行徵繳錢財,富商大多抱團藏匿資產,甚至暗中勾結叛軍,強行徵繳只會逼反地方豪強。

萬般無奈之下,裴冕主動向肅宗上奏,提出一套爭議極大、卻能快速聚攏錢財的權宜之計:公開售賣官爵、售賣僧道度牒。

所謂售賣官爵,不分出身門第,百姓、商賈、富家子弟只要繳納對應數額錢財、糧食,就能獲得從底層散官到中層勳官的爵位官職,擁有免除徭役、減免賦稅的特權;售賣度牒,則是允許百姓花錢購買僧尼、道士合法身份,持有度牒之人,可以免除賦稅兵役,進入寺廟道觀避禍。

這份提議一齣,朝堂立刻分裂成兩派大臣激烈爭論。保守派大臣痛斥此舉敗壞朝堂體制,買賣官職會讓官吏隊伍魚龍混雜,投機商人混入仕途,擾亂吏治;佛教、道教官員更是激烈反對,認為大肆售賣度牒,會讓大量百姓拋棄農耕遁入空門,田地荒蕪,損害農耕根基。

裴冕面對群臣質疑,沒有迴避爭議,當眾解釋當下的絕境:“如今叛軍佔據半壁江山,將士浴血沙場,沒有糧草軍餉,軍隊頃刻瓦解,到時候別說朝堂規矩、農耕民生,整個大唐社稷都將覆滅。兩害相權取其輕,眼下首要目標是平定叛亂,光復京師。待到天下安定,再整頓吏治、規範僧道規制,為時不晚。當下只能行權宜之策,先保住江山社稷。”

肅宗深知軍費缺口已經到了燃眉關頭,別無其他出路,最終批准裴冕的方案,全權交由裴冕主持推行賣官、賣度牒事務。

方案落地初期,確實效果顯著。短短數月,大量錢財、糧食源源不斷輸送至靈武軍營,拖欠許久的軍餉得以發放,糧草儲備充盈,軍隊士氣大幅提振,為後續出兵收復長安、洛陽攢下關鍵物資支撐。可裴冕在執行環節,過於急於求成,行事強硬粗糙,埋下巨大隱患。

為了快速收攏錢財,他簡化所有稽核流程,不核查買官之人品行家世,只要交錢就能授予爵位;甚至強行下達攤派指標,勒令各地官吏勸說百姓、富商購買官爵、度牒,不少底層百姓無力出錢,被地方官吏逼迫借貸湊錢,民間怨氣快速積攢。同時售賣定價混亂,低價拋售大量高階爵位,導致官爵迅速貶值,朝堂官員含金量大幅下滑,投機之徒充斥底層官僚體系,地方吏治迅速敗壞。

朝野上下非議之聲越來越多,無數官員上書彈劾裴冕,指責他只顧斂財,不顧朝廷長遠法度。至德二載二月,肅宗移駕鳳翔,關中局勢稍有緩和,糧草渠道多了幾分來源,不再完全依賴賣官斂財。面對鋪天蓋地的彈劾奏章,加上肅宗也意識到這套政策長期推行後患無窮,只能做出妥協,免去裴冕宰相之位,調任尚書右僕射,保留高官爵位,卻不再讓他參與核心政務決策。

乍一看,裴冕因為斂財失策被罷相,是仕途一大汙點,後世史書也常拿這件事批判他目光短淺、不懂治國大體。可客觀放在安史大亂的時代背景下評判,很難簡單用對錯定論。

彼時靈武朝廷如同風雨飄搖的臨時草臺班子,沒有穩定賦稅體系,沒有富庶後方支撐,若不用這種極端方式籌集軍費,數萬邊軍沒有糧餉,大機率直接潰散,肅宗政權會直接垮臺,大唐可能就此徹底分裂。裴冕推行的政策,是絕境之下別無選擇的急救手段,問題出在執行手段粗暴強硬,缺少配套約束規則,卻不能否定此舉在平叛初期起到的救命作用。

被罷去相權之後,裴冕沒有心生怨懟,依舊勤懇履職尚書右僕射本職,不消極怠工,朝堂交辦的事務依舊盡心處理,肅宗也清楚裴冕本心為國,並未徹底疏遠他。同年十二月,唐軍收復長安、洛陽兩京,安史之亂最危急的階段度過,肅宗論定平叛、擁立功臣,裴冕因靈武定策、籌措軍費大功,受封冀國公,賞賜實封五百戶,享受封地賦稅,地位依舊尊崇。

乾元元年六月,朝廷需要重臣鎮守西南重地,裴冕受任御史大夫、成都尹,持節充劍南節度副大使、本道觀察使,前往蜀地坐鎮。蜀地是當年玄宗避難之地,物產豐饒,卻是各方勢力交錯的複雜區域,當地藩鎮、地方豪強、寺院勢力盤根錯節,治理難度不小。

裴冕延續自己務實果決的辦事風格,整頓劍南軍務、梳理地方賦稅,安撫戰亂流離百姓,短短數年穩定蜀地局面,境內少有動亂。可他性格直白剛硬,不懂官場圓滑周旋之道,和蜀地不少地方官員、藩鎮副將矛盾不斷,朝堂之上也時常有人抓住當年賣官舊事,不斷暗中詆譭他。

寶應元年,唐肅宗病逝,唐代宗李豫登基。代宗即位之初,朝中宦官李輔國手握禁軍兵權,擁立代宗上位,權勢滔天,文武百官大多主動依附討好,不敢與之作對。李輔國野心極大,想要插手朝堂官員任免,拉攏元老重臣壯大自身勢力,權勢赫赫的冀國公裴冕,成為他重點拉攏的物件。

裴冕半生剛硬,唯獨這一步走錯,選擇依附李輔國,想要依靠宦官勢力重回朝堂核心。恰逢肅宗下葬,裴冕充任護山陵使,負責先帝喪葬全部事宜。李輔國藉機安插自己的心腹術士劉烜,託付裴冕舉薦劉烜擔任山陵使判官,裴冕礙於李輔國權勢,沒有拒絕,直接上書舉薦。

誰知劉烜依仗李輔國撐腰,在辦理皇陵事務期間貪贓枉法,收受賄賂,剋扣喪葬物料錢款,事情很快敗露,交由御史臺查辦。劉烜罪行確鑿,依法定罪,按照連坐規制,舉薦他的裴冕難逃責罰。朝堂官員本就有大批人厭惡裴冕,抓住這件事集體發難,指責他勾結權宦、舉薦奸邪,損害皇家喪葬禮制。

代宗彼時已經暗中忌憚李輔國權勢,想要逐步削弱宦官勢力,正好藉著此案打壓依附李輔國的朝臣,下旨將裴冕貶官外放,先貶施州刺史。施州地處西南蠻荒之地,路途遙遠,土地貧瘠,瘴氣橫行,屬於大唐標準的偏遠貶謫之地。

在施州待了數月,朝廷又下文書,將裴冕改任澧州刺史。澧州條件稍好於施州,但依舊遠離京城,屬於邊緣州府。接連兩次貶謫,從封疆大吏、國公重臣淪為偏遠刺史,巨大落差之下,裴冕心中抑鬱苦悶,可他依舊恪守刺史職責,打理地方民政,沒有荒廢政務。

廣德二年,局勢發生轉機。權宦李輔國早已被代宗削去兵權賜死,當年依附宦官的舊案漸漸淡化,朝中不少大臣念及裴冕靈武擁立的定策大功,多次向代宗進言,稱裴冕當年為國籌糧實屬權宜,依附李輔國也是迫於時勢,罪不至長久貶謫。代宗回想裴冕早年扶危之功,心生憐憫,下旨將裴冕召回長安,拜尚書左僕射,兼御史大夫,充東都留守,掌管洛陽軍政要務,重新迴歸高階官員序列。

東都洛陽剛經歷叛軍數次劫掠,城池殘破,百姓流亡,百廢待興。裴冕抵達洛陽之後,安撫流民、修繕城防、恢復農耕,處置當地殘餘叛軍餘黨,有條不紊打理洛陽重建事務,履職期間境內安定,沒有爆發動亂,再次展現出自己超強的實務治理能力。

大曆年間,元載擔任當朝宰相。早年元載仕途困頓之時,裴冕身居高位,曾出手舉薦、提攜過元載,元載一直感念這份知遇之恩。元載掌權之後,極力向唐代宗舉薦裴冕,稱其忠誠幹練,有安定社稷大功,應當重回中樞擔任宰相輔佐朝政。

同時名將郭子儀也主動為裴冕發聲,在朝堂之上直言:“當年肅宗靈武創業,全靠裴冕首倡勸進,穩住天下人心,才有後來收復兩京的基業。宦官程元振早年嫉妒裴冕才幹,刻意羅織罪名打壓,天下官吏百姓都知曉裴冕蒙受冤屈,陛下應當重新起用裴冕拜相,讓他施展治國之才。”

一文一武兩大重臣同時舉薦,代宗打消心中顧慮,大曆四年,再次任命裴冕為中書門下平章事,第二次登上宰相之位。兜兜轉轉幾十年宦海,裴冕兩度拜相,封冀國公,歷經玄宗、肅宗、代宗三朝,在中唐朝堂留下獨一無二的浮沉軌跡。

通讀新舊唐書裴冕本傳,最有意思的一點,便是裴冕身上極致的矛盾感。他能在李林甫滔天權勢之下,冒險安葬獲罪舊主,重情重義,一身傲骨;能在靈武社稷傾覆之際,挺身而出五次勸進,一心為國,不計生死;卻又極度喜好奢華,貪慕俸祿財物,生活鋪張張揚,被後世史官多次點名批評。

史書直白記載裴冕“性侈靡”,一生熱愛華貴車馬、精美服飾、良馬珍饈。他家中飼養數十匹價值百金的名馬,每一匹都配有鎏金馬鞍、錦繡馬飾,出門隨行車馬成群,排場遠超普通國公規制。家中設宴招待賓客,宴席菜餚種類繁多,山珍海味應有盡有,很多賓客連菜品名稱都辨認不出,奢靡程度讓長安權貴都為之驚歎。

他還有一件流傳整個長安的趣事:親手設計一款新式頭巾,造型別致新穎,線條獨特,佩戴之後風度十足。每次上朝、赴宴都戴著自制頭巾,長安文武百官、世家子弟紛紛模仿,這種頭巾風靡京城,世人直接命名為“僕射樣”,以裴冕尚書僕射的官職命名,足見當時他的穿搭潮流有多受歡迎。

更直白體現他愛財本性的一件軼事,被完整記錄於史料之中。二次拜相之後,下屬官吏將每月俸祿明細簿冊呈交裴冕過目,簿冊寫明他身兼數職,每月俸祿合計兩千餘貫,在大唐官員之中屬於頂級俸祿標準。裴冕當著家中一眾子弟的面,看完俸錢數額,當場喜笑顏開,難掩心中喜悅,毫不掩飾自己對豐厚俸祿的歡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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