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開元十五年，西元727年，鳳翔府天興縣。關中西部，汧隴群山綿延，渭水支流橫穿谷地，自古便是人文薈萃之地。楊氏家族紮根於此，連續三代以孝行聞名鄉里，朝廷先後為楊家樹立六座旌表門闕，這樣的殊榮，在整個關中都極為罕見。就在這名門之內，楊炎降生，字公南。
成年之後的楊炎樣貌出眾，史書明文記載，其人美鬚眉，風骨峻峙。放到盛唐長安的審美體系裡，屬於標準的美丈夫。
不光容貌佔優，文才更是少年成名，提筆作文辭藻雄麗，構思迅捷。青年時期遊歷汧州、隴州一帶，當地士紳讀書人紛紛折服，贈予雅號“小楊山人”。年紀輕輕便擁有一方名望，足以見得其天賦有多出眾。
出身孝悌世家，家風約束擺在明面上。楊炎早年恪守禮法，父親楊播離世，他閉門守孝，在墓旁搭建草廬，三年時間足不出廬，飲食粗淡，哀慟守制。這份舉動，再度為楊家增添聲望。守孝期滿之後，各路藩鎮、官府接連遞來聘書，徵召他擔任幕僚。楊炎全部婉言謝絕，不願倉促踏入仕途。
此時的大唐，尚處在開元盛世的餘暉之中。繁華表象之下，土地兼併暗流湧動，均田制緩慢瓦解。只是身處隴右的青年楊炎，尚且沒有機會窺見帝國財政底層的裂痕。他潛心讀書，研習文章，同時默默觀察民生疾苦，留意賦稅、戶籍相關的實務，這一段蟄伏歲月，悄悄為日後驚天動地的稅制改革埋下伏筆。
等待多年，楊炎終於接受朝廷徵召，正式踏入官場，授司勳員外郎，後升遷中書舍人。中書舍人掌管詔令起草，屬於皇帝近臣，文采優劣一眼便能被朝堂所有人看見。同一時期，常袞同樣任職中書舍人，兩人分工協作，楊炎擅長草擬體恤百姓的德音詔書，常袞精於官員任免的除授文書，朝野將二人並稱“常楊”。
楊炎一篇《李楷洛碑》流傳天下，碑文氣勢磅礴，敘事鏗鏘。當時還是太子的李適，也就是後來的唐德宗，讀過碑文之後極為欣賞，專門派人拓印碑文，懸掛在東宮牆壁之上，時常品讀。彼時無人預料，多年之後，這位欣賞他文章的儲君，會給予他人臣頂峰的權柄，也會親手下達置他於死地的詔令。
風光無限的中書舍人階段，楊炎性格里的特質已經顯露。他為人豪爽，心氣高傲，恩怨分明，推崇知己相報，卻很難包容意見相左之人。欣賞他的人，視之為曠世奇才；與他立場相悖者，會覺得此人鋒芒逼人，難以共事。這種性格，在順境之中是出眾魄力，一旦捲入殘酷的朝堂博弈，便會成為致命短板。
很快，楊炎迎來人生第一個重要貴人，當朝宰相元載。
元載同樣是鳳翔人，與楊炎同鄉，讀完楊炎文章，對其青睞有加，刻意著力提拔。安史之亂剛剛平定，大唐朝堂派系林立，元載扳倒權宦魚朝恩之後，權勢達到頂峰，一心培植屬於自己的班底。楊炎才華無可挑剔，又是同鄉，自然被元載視作重點培養物件，打算日後託付相位。
依靠元載的扶持，楊炎一路升遷至吏部侍郎。吏部掌管全國官員選拔考核，手握實權。身居高位，楊炎依舊保持文人風骨，公務之餘撰文賦詩，名聲持續走高。但風險隨之而來，深度繫結權臣，相當於把自己的仕途捆綁在元載的命運之上。朝堂之上，暗流湧動，唐代宗早已忌憚元載日益膨脹的勢力，清算只是時間問題。
與此同時，楊炎和另一位頂級理財名臣劉晏，矛盾逐漸滋生。兩人同在中樞任職，公務上頻繁接觸，政見常有分歧。劉晏執掌全國漕運、鹽鐵、賦稅，手握龐大財權，行事穩重務實；楊炎自視甚高，認為劉晏的理財手段偏重搜刮，缺少長遠制度規劃。理念衝突疊加日常摩擦，隔閡日積月累，只是礙於朝堂秩序，暫時沒有爆發正面衝突。
大曆十二年，西元777年，唐代宗下定決心收網，下詔逮捕元載，交由百官審訊，主審官員正是劉晏。元載罪證確鑿，被賜自盡，龐大的元氏集團土崩瓦解。作為元載核心心腹，楊炎遭到牽連，貶為道州司馬。
道州地處偏遠的湘南，屬於當時公認的蠻荒之地。一紙貶書，昔日風光無限的吏部侍郎，被迫踏上南下貶謫之路。
奔赴道州途中，楊炎滿心憤懣。
在他心中，元載有知遇提攜大恩，如今恩人身死，自己遠貶蠻荒，全部根源都指向主審此案的劉晏。仇恨深埋心底，他默默立下誓言，倘若將來還有重返長安的機會，必當報復。
嶺南道州的艱苦歲月，沒有磨滅楊炎的意志，他一邊處理地方政務，一邊持續研究大唐財稅弊病，耐心等待扭轉命運的時機。
大曆十四年五月，唐代宗李豫駕崩，太子李適登基，史稱唐德宗。新皇登基，朝野人心浮動，朝堂格局迎來巨大洗牌。唐德宗年少歷經戰亂，目睹安史之亂帶給大唐的創傷，胸懷復興王朝的抱負，急於招攬能臣，革除積弊。
時任宰相崔佑甫，深知皇帝求賢心切，藉機向唐德宗舉薦遠在道州的楊炎。崔佑甫向皇帝進言，楊炎文學冠絕當世，見識深遠，通曉民政財賦，絕非尋常文人。恰好唐德宗早年在東宮便喜愛楊炎的文章，記憶深刻，聽聞舉薦，心中生出啟用之意。
不少朝臣得知訊息，紛紛上書勸阻。眾人清楚，楊炎是元載舊黨，性格偏激，恩怨心極重，驟然召回中樞恐生事端。但唐德宗求治心切，力排眾議，下達詔令：徵召楊炎返回長安，拜銀青光祿大夫、門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一紙詔書，震動朝野。從偏遠道州司馬一躍成為當朝宰相，跨越無數層級，這樣的破格提拔，在中唐極為罕見。訊息傳到道州，楊炎身邊僕從欣喜若狂，紛紛丟掉舊時貶官穿戴的綠色官袍、簡陋木簡，想要換上華貴服飾。楊炎伸手製止眾人，平靜說道：“我本是嶺外逐臣，驟然登上宰相高位，這樣非同尋常的福運，往往伴隨非同尋常的災禍，不可拋棄舊物。”
短短一句話，足以看出楊炎具備遠超常人的洞察力。他清楚驟登高位暗藏危機，可心中積攢多年的抱負與仇恨，早已難以壓制。收拾行裝，啟程北上，重回闊別數年的長安城。長安百姓與大小官員聽聞楊炎拜相，普遍抱有期待，所有人都期盼這位盛名在外的才子，能夠輔佐新君，重振大唐。
踏入大明宮，面見唐德宗之後，楊炎沒有急於清算舊怨，而是立刻丟擲兩項震動整個朝堂的大政，第一步整頓皇宮內庫與國家國庫，第二步醞釀推行劃時代的稅制改革。
安史之亂爆發之後，戰亂打亂原有財政體系。前財政大臣第五琦為應急，將全國上繳的賦稅全部存入皇宮內庫。內庫由宦官直接掌控，國庫左藏庫形同虛設。
數十年間，三百多名宦官把持內庫賬目，朝廷重臣無法知曉國庫真實收支。宦官上下勾結，大肆貪墨財富，各地上繳錢糧，大量流入私囊，國家公共財賦淪為皇室私產。地方藩鎮手握重兵，截留賦稅，中央府庫日漸空虛。
楊炎抓住這個積弊，向唐德宗懇切上書，條理清晰剖析其中危害。他提出方案，將全國賦稅重新歸還左藏國庫，交由戶部統一管理。皇宮每年所需開銷，由國庫按照定額撥付，皇室不再隨意侵佔國家稅收。
這番提議直擊要害。唐德宗思索之後，果斷採納。詔令下達，朝野一片歡呼。長久以來，百官苦於宦官把持財庫，卻無人敢於率先提議改革，楊炎敢於觸碰宦官集團利益，一時聲望達到頂峰。所有人都認定，大唐迎來一位公忠體國的賢相。
解決國庫歸屬問題，楊炎迅速推進醞釀多年的核心方案——兩稅法。此時大唐舊有的租庸調變已經徹底走到末路。租庸調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之上，依託穩定戶籍、足額授田。經過安史之亂，大量百姓流離逃亡，土地被豪強兼併，很多農戶失去田地，卻依舊要按照人頭繳納賦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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