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透過具體事件來催化——比如個別支女被日軍殘害,讓倖存者徹底覺醒。再比如加入一場極其現實的集體討論戲,展現她們傳統價值觀裡的無奈:‘咱們身子已經髒了,但那些女學生是乾淨的,是未來的種子’。
要把這種犧牲,拍成‘絕境中最後選擇’,而不是高呼口號的英勇就義。”
看著張一某若有所思地連連點頭,王軒乘勝追擊,丟擲了第二個問題:
“外貌偽裝的破綻和封閉空間裡的行動不合理。”
“張導,您想啊,十三釵都是成熟、氣質風塵的女人,就算約翰是入殮師,化妝技術再高超,但近距離面對那幫豺狼般的日軍軍官,一群成年女人假扮十幾歲的唱詩班少女,身段、眼神、聲音能完全掩蓋過去嗎?
尤其是那個副官之前還見過小蚊子。這段戲的處理,屬於典型的‘為了強行推進高湖而忽略常識細節’。”
王軒用指節敲了敲桌子,給出修改建議:“這裡的偽裝過程必須更嚴謹。要強調夜間的昏暗燈光、遠距離上車、以及日軍的匆忙。
甚至可以給那個副官加個眼神特寫——他其實疑似看出了破綻,但為了趕緊交差或者被長谷川壓下,選擇了閉嘴。這樣劇情張力立刻就拉滿了。”
“另外,”王軒翻到豆蔻那一段,“在日軍肆虐、隨時可能被論兼屠殺的環境下,豆蔻和香蘭為了回去找一根琵琶弦和一副耳環,居然冒死跑出安全的教堂?這完全違背了人類極端的生存本能!顯得太輕率了。
如果要她們出去,必須換成更迫切的生存需求,比如取救命的藥品、食物,或者直接把這改成豆蔻個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,一種極度絕望下的自毀傾向,而不是為了個小物件去送人頭。”
張一某按滅了菸頭,長長地嘆了口氣:“你說得對,這裡的確處理得有點‘戲劇化’了。還有呢?”
王軒翻到了好萊塢神父約翰的戲份,語氣變得更加犀利:
“第三,也是最容易被詬病的一點——人物轉變的套路感,以及那場極其突兀的船戲。”
“約翰從一個貪財好色的酒鬼混子,轉變成一個英雄式的救世主,這套‘好萊塢英雄歷程’的弧光太刻意了。
而且,他在日軍眼皮子底下,憑藉翻譯輕易帶進來的重型工具,居然在院子裡敲敲打打修好了一輛廢棄卡車並帶人逃走?這太便利了,完全破壞了屠殺背景下的緊張感和真實感。”
王軒頓了頓,直視著張一某的眼睛:“最要命的是,約翰和玉墨在赴死前夜的船戲。我知道您可能想表達‘死亡前人性的最終釋放’。
但在那種慘烈、悲壯的壓抑氛圍下,這段船戲不僅不能昇華情感,反而會消解掉玉墨赴死時的悲壯感,顯得極其氾濫且煽情。”
“怎麼改?”張一某此時已經完全把王軒當成了平起平坐的頂級編劇在請教。
“給約翰的轉變加碼!增加他自私的代價——比如因為他早期的懦弱或貪財,直接導致了某人的慘死,用這種極其慘痛的代價來倒逼他的良知覺醒。修車逃亡的戲碼必須增加極大的物理和心理障礙。
至於那場船戲……直接刪掉!改成兩人深刻的靈魂交流、一場極度剋制的告別。在這個時候,東方的‘留白’美學,絕對比好萊塢的荷爾蒙碰撞更具毀滅人心的力量。”
最後,王軒合上劇本,做了個總結:
“張導,這部電影目前的視角太集中在教堂這個‘安全孤島’裡了。它像一齣封閉的舞臺劇,反而淡化了金陵大屠殺那種宏觀的慘絕人寰。
日軍以‘唱歌助興’為由徵召女學生,也與史實中那些隨機的、野獸般的散兵暴行有距離。
我建議,不要讓教堂太‘安全’,要讓外面的血腥、慘叫、軍紀的崩壞,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,打破這種虛假的庇護所感。”
辦公室內陷入了長達幾分鐘的死寂。
張一某看著眼前這份被王軒幾句話拆解得體無完膚、卻又指明瞭修改方向的劇本,突然自嘲地笑出了聲。
“軒子啊軒子……”
“你這張嘴和這雙毒眼,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