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遷雖然心有不甘,但也知這是最穩妥的策略。打草驚蛇已不可避免,現在要做的,是既不讓蛇徹底縮回洞中,又要避免被反咬一口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左遷領命,正要退出,秦鑑微又叫住了他。
“左遷,”秦鑑微的目光銳利如刀,“此案已不同以往。你須謹記,保全自身,方能繼續查案。從今日起,出入小心,飲食起居需加倍留意。趙誠、孫煥那邊,也如此囑咐。”
左遷心中一暖,但更多的是凜然:“謝寺卿關懷,下官明白。”
左遷離開後,秦鑑微獨自在值房坐了許久。他鋪開紙筆,卻久久未落一字。燭火搖曳,映照著他深鎖的眉頭。
科場舞弊,歷朝歷代都是能掀起腥風血雨的大案。一旦坐實,主考、同考官輕則丟官流放,重則抄斬。若再牽扯皇子……秦鑑微幾乎可以預見那將是一場席捲整個朝堂的恐怖風暴。
是誰在背後推動此事浮出水面?是苦主偶然?是朝中政敵?還是……秦鑑微的腦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南方那個年輕藩王的身影。寧王周景昭,此刻正沉浸於弄兒之樂吧?但他留在長安的“眼睛”和“手”,可從未停止活動。澄心齋……墨先生……
秦鑑微搖了搖頭,將這些猜測暫時壓下。無論背後是誰在博弈,他身為大理寺卿,職責是查明事實,依律而斷。只是這“事實”的水,實在太深太渾了。
他最終提筆,寫下一封簡短密信,用火漆封好,喚來絕對親信的老僕:“送至杜相(尚書令杜紹熙)府上,親手交予杜相本人。”
有些風,該透一透了。至少要讓真正能穩住大局的人,有所準備。
與此同時,四皇子府,書房。
周朗曄面沉如水,聽著心腹幕僚的彙報。
“……大理寺左遷的人,在查胡三,查車馬行,還在打聽何主事。鄭途那邊已經處理乾淨,痕跡也抹平了。但吳文清還活著,王老實的案子也被他們盯上了。”幕僚低聲道,“殿下,左遷此人,又臭又硬,恐怕不會輕易罷手。秦鑑微老奸巨猾,態度不明。”
周朗曄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,茶水濺出。“廢物!連個尾巴都掃不乾淨!胡三呢?那個代筆的廢物!”
“胡三……像是提前得了風聲,自己跑了。我們的人正在追查。”
“跑?”周朗曄眼中厲色一閃,“找到他,讓他永遠閉嘴。還有那個何主事,讓他管好自己的嘴!至於崔明遠那個蠢貨……”他冷笑一聲,“他自己惹出的糊塗官司,自己擔著。若大理寺問到他頭上,他知道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。”
幕僚遲疑道:“殿下,左遷若執意深挖,難保不會查到錢管事那邊,畢竟崔明遠中試後的宴請……”
周朗曄煩躁地揮手:“一個外院管事,吃了崔明遠幾杯酒,能說明什麼?他若真被攀扯出來,知道該怎麼做。”他的意思是棄卒保帥。
幕僚心領神會,卻仍有憂慮:“只是……近來朝中對殿下‘賢名’已有微詞流言,若此事鬧大,即便查無實據,對殿下聲譽也是損害。太子那邊,恐怕……”
“太子?”周朗曄眼中閃過陰鷙,“他自己一身病,還有心思管我?倒是老三……在荊楚怕是看熱鬧看得很開心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告訴我們在御史臺的人,準備幾份彈劾左遷、甚至秦鑑微‘羅織罪名、構陷皇子、擾亂科場’的摺子。先把水攪渾。同時,在京中士子中散佈言論,就說有人嫉妒本王主持春闈之功,故意汙衊,破壞朝廷掄才大典。”
“是!”幕僚領命,匆匆而去。
周朗曄獨自留在書房,走到窗邊,望著黑沉沉的夜空。他彷彿看到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,有太子的,有三皇子的,有那些清流御史的,有秦鑑微的,有左遷的……還有,遠在昆明,卻彷彿無處不在的,老五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。
“想把我拉下來?沒那麼容易。”他低聲自語,袖中的拳頭緊握,指甲幾乎掐進肉裡。春闈那點事,他自認為做得隱秘,挑選的也都是崔明遠這種家道中落、易於控制又不太起眼的目標,付出的代價也不過是幾個無關緊要的官職許諾和些許錢財。怎麼就偏偏在崔明遠這個蠢貨身上出了紕漏?還這麼快就被盯上?
他總覺得,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恰到好處地撥動著一切。是巧合,還是……
夜色更深,一場圍繞科場、權力與律法的無聲廝殺,在長安的檯面之下,已悄然進入白熱化。而風暴的漣漪,正開始向更廣闊的範圍擴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