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狼回到東草蠻王庭時,草原上已下過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斡難河的冰層凍得極厚,馬蹄踩上去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,連冰碴都磕不下來。金頂大帳外,九斿白纛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,帳頂的積雪不時簌簌滑落。
阿古拉盤坐在狼皮椅上,面前的炭火盆燒得比往日更旺,火光照在他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,忽明忽暗。毒狼進帳時,他正在用匕首削一塊風乾的羊肉,匕首尖扎進肉裡,手腕一旋便剜下一大塊。
“回來了。”
阿古拉把羊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,目光從毒狼身上掃到呼衍骨,又從呼衍骨掃到跟在最後的蘇赫。
“西邊怎麼說。”
毒狼在火盆對面的氈墊上盤腿坐下,伸出手烤了烤火。
“阿史那咄苾答應了。條件是為他的親衛換裝高句麗的刀劍和扎甲。他的親衛至今還在用舊刀,淬火退了,連劈乾柴都會捲刃。”
阿古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“他倒是會開價。高句麗的刀劍和扎甲,我都沒有。你拿什麼給他?”
“我答應了。說過的話要算數。”毒狼的語氣極平淡,“我打算親自去一趟高句麗。”
帳中忽然安靜下來。
呼衍骨猛地轉頭看著毒狼,這個決定毒狼事先沒有跟他商量過。
阿古拉把匕首從羊肉裡拔出來,插在扶手上,匕首微微顫動,刀柄上纏的牛皮繩被磨得發亮。
“你親自去高句麗?你知道高句麗是什麼地方?九都城的城牆是寧王手下那批工司匠人親手教他們加固的,他們的王室至今還欠著大夏的歲貢。你一個漢人就算只有半個屠龍傳承,跑到高句麗去要軍械,憑什麼?”
“憑他們恨寧王。”
毒狼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“大汗以為高句麗人年年納貢、歲歲稱臣,心裡便真的服了周景昭?高句麗王室被周勝圍了九都城,割地賠款,遣子入質,還要年年向大夏進貢。這份屈辱,他們只是不敢說出口罷了。我這次去,不是去求他們,是去告訴他們,草原上有人敢跟寧王叫板,有人能讓寧王睡不著覺。他們不敢出兵,但給一點鐵料,換個牽制寧王的機會,這個賬他們算得過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大汗只需撥我幾匹快馬、備足乾糧,再派幾個熟悉遼東山路的人給我帶路。剩下的事,我來辦。”
阿古拉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炭火盆裡幹羊糞炸開幾點火星,濺在氈墊上燙出幾個小洞。
他忽然拔出匕首,將刀刃翻了個面,藉著炭火的暗光看著刃口上倒映出的自己。
“你不止是要替阿史那咄苾換刀。你是要借高句麗的鐵料,把東西二部都綁在你的繩子上。阿史那咄苾拿了你的刀,便欠了你的人情;我若也拿了你的刀,便跟你捆在了一條繩上。你一個人牽著兩頭牛,倒是省力。”
“大汗看得透。”毒狼微微一笑,“但大汗有沒有想過,大汗自己不也讓我先去西邊試探嗎?大汗讓我去說服西草蠻,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幾斤幾兩。我做到了。大汗現在又擔心我把東西二部都捆在繩子上,可大汗忘了,這根繩子,從一開始就是大汗遞給我的。”
阿古拉眯起眼盯著毒狼看了很久,忽然放聲大笑。那笑聲沙啞乾澀,在大帳中迴盪了許久才漸漸消散。
“毒狼,你確實比宇文後人強。他不是被人捆死的,是自己把自己捆死的。你至少知道繩子該握在誰手裡。”
他起身從狼皮椅上走下來,走到毒狼面前,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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