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繼續往下看。陸望秋提到了兄長陸文元,說兄長從蜀地回來後把蜀地的情況詳細跟政務院做了通報,政務院已按殿下要求將今年盈餘中專款撥付蜀地重建,寧州商會在蜀地的分號也已全面鋪開,喬安把蜀地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信的末尾,陸望秋寫道:
“安歌前日問我,父王是不是不要我們了。我說不是。她信了,我沒信。”
“蜀地雪落,夫君添衣。”
周景昭將這封信摺好,沒有立刻擱下。他把它貼在心口,放了一會兒,才取出來,輕輕壓在案角最順手的位置。
然後拆開第三封信,謝長歌從杭州發來的政務通報。
江南今秋豐收,鹽課因曬鹽法推行穩中有升,棉紡工坊新開了好幾家,紫陽書院首批卒業生已全部入仕,黃浦江疏浚已推進至吳淞口段,水泥護坡經受住了今年桃花汛的考驗。越州海塘修繕進度過半,越王自收了殿下那批海塘銀子之後表面上安分了許多,但澄心齋的暗哨仍在越王府外圍發現數次可疑人物進出。他已命左義以保護水利工程為名在越州外圍加派親衛營駐防,並密令琉球羅鋒所部加強東海巡邏。
信的末尾,謝長歌筆鋒一轉,字跡忽然潦草了幾分:
“臣那把摺扇又裂了兩根扇骨,江南溼氣太重。殿下若再賜一把,臣感激涕零。當然,臣更感激殿下先斬後奏之權。”
他將謝長歌的信看了兩遍,目光在“越王更怕”四個字上停了停。然後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,給謝長歌回信:“江南諸事,卿處置得當。越府若有異動,不必請示,可先行控制。蜀地治理已上正軌,開春後另有佈局。新摺扇已讓清荷備下,隨下批蜀錦一併送往杭州。”
他剛擱下筆,清荷又快步走進來。她手中捏著一支青竹管,竹管封口處鈐著影樞的暗記。
她沒有立刻遞上,而是等周景昭將墨漬吹乾,才輕聲說:“殿下,還有一件。”
她將竹管輕輕放在周景昭面前,低聲說:“草原的探子傳回來訊息,東草蠻大汗阿古拉近日頻繁召見各部頭領,具體內容不得而知,但探子注意到有幾批快馬正從草原深處往幽州方向馳去,目的不明。”
周景昭拆開竹管,取出裡面的薄紙。
影樞潛伏在草原深處的暗探還傳回了另一個訊息,那個自稱東胡後裔的部落正派人頻繁往來於遼東與草原之間,似乎在籌措物資。領頭者不是呼衍骨本人,而是一個綽號叫“毒狼”的漢人軍師。此人來歷不明,但手段極老辣,已先後拜訪了東草蠻和西草蠻的王帳。密報末尾只有一句話——
“毒狼近日將親赴高句麗,目的疑為籌措鐵料。”
周景昭將目光從密報上抬起來,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。
清荷站在他身側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桑園,輕聲說:“殿下,草原上的狼聞到肉味了。”
周景昭將密報摺好收入袖中:“還不到時候,長安的風還沒刮起來,草原上的狼不敢單獨行動。毒狼去高句麗,是為了拿高句麗的鐵料穩住東西草蠻。等他穩住了東西草蠻,下一步便是等長安先亂。”
他讓清荷給影樞回令:繼續盯緊阿古拉和毒狼的動向,尤其是遼東方向的商路,毒狼要從高句麗運鐵料回草原,必經幽州外圍,讓影樞在幽州外圍加派暗哨。另外,給涼州許榮也發一道公函,讓他加強北境巡哨,發現草原有異常集結立即上報。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窗外成都府的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。遠處的郫江堰上,巡夜人的燈籠在暮色中晃了幾晃,順著新砌的石渠緩緩往南移去。
而在數千裡之外,毒狼正騎在那匹矮壯的大宛馬上,藉著風雪掩護,沿著一條早已荒廢的古牧道往遼東方向疾馳。他的身後跟著幾個東胡護衛和蘇赫,身前是茫茫大雪,身後是漸漸遠去的草原。
行至一處岔道口,毒狼忽然勒住馬。
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鏽蝕的高句麗鐵符,在掌心掂了掂,然後翻身下馬,將鐵符用力按進路邊的積雪裡。符面上那座鐵官的印記在雪地上壓出一個清晰的凹痕,像一枚提前蓋下的印章。
他看了那印痕很久,才重新上馬,一夾馬腹,沒入風雪之中。








